他去西岭的时候,确实不知道他爹的谋划。后来那些事,都是真的。他喜欢她,是真的。他想和她在一起,也是真的……
“少爷?”书梁在身后轻声唤他。
明杳没有应声。
“少爷,”书梁又唤了一声,“您没事吧?”
明杳忽然道:“我也要离开。”
“啊?”
“去办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稳了一些,“尽快。”
书梁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什么,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这几日,他们的人已经摸清楚了公主府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。
长公主加派了人手,可府邸太大,人再多也有疏漏。加之内外两拨守卫之间磨合不畅,交接时总有一炷香的功夫,东墙那片竹林恰好无人值守。
书梁提前备好了衣裳,又花重金买通了东墙外那个看门的老头,让他到时候开门放行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
顺利到明杳走出公主府后门的时候,还愣了一愣,反复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出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灰布短褐,戴了顶草帽,将大半张脸遮在帽檐下。书梁也换了一身打扮,跟在他身后,手里提着一只包袱。两人沿着墙根走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再出来时,已经混入了街市上稀稀拉拉的人流。
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白。
晨光熹微,将青石板路面照出一层薄薄的光。路两旁的铺子都还没开门,只有一家早点摊子支起了棚子,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,在晨风中袅袅散开。
“少爷,”书梁凑过来,“我打听过了,邵司领他们就住在前面两条街的兴隆巷,顺着这条路一直走,拐个弯就到了。”
明杳停下脚步。
书梁也跟着停下来,看着他。
他没有往前走。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身,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“少爷?”书梁追上去,“不去找邵司领了?”
“不找,出城。”
。
兴隆巷的宅子里,邵琉光通宵达旦处理了一整晚的事务。
与长公主的谈判刚结束,协议书上的每一条都需要逐字落实。
长公主那边答应了三件事:西岭自治,朝廷不得干涉;西岭的宝藏由西岭自行支配,长公主不得染指;明杳的人身自由不受限制,去留由他自己决定。
条件谈妥了,可后续的落实才是最难的部分。她需要人手,需要时间,需要有人在华京盯着长公主的一举一动……
她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“司领。”暗桩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“进来。”
暗桩推门而入,垂手站定。
“明公子寅时一刻离开了公主府。在城中转了半圈,没有来咱们这儿。就在刚才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他和书梁往城门口去了。”
邵琉光的手指停在眉心上:“他身边有人跟着吗?”
“有,他身边似乎有一批暗卫,一直护着他周全。咱们的人没敢跟太近,怕被发现。”
邵琉光抿紧唇,一语不发。
她刚跟长公主谈妥,还没去找他算账,他倒好,趁她忙着处理这些烂摊子,招呼不打一声,溜了。
“司领,要把人追回来吗?”
邵琉光看着桌上那份还没写完的协议书和堆积如山的文书,皱紧眉头,摆了摆手:“不必。让他走。”
暗桩应了一声,正要退下。
“等等。”她还是将人唤住了。
“…别跟丢了。”
第91章 便宜孩子
明杳回了晋元城。
天色已晚,文再初在书房里听书梁说完这一路的经过,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。
掌灯时分,一名暗卫悄然出现在书房门口,双手呈上一只锦盒。文再初接过,盒中躺着半枚丹药。
“谁送来的?”
暗卫垂首:“是邵司领的人。邵司领说,请主子想法子让公子服下,不必告知来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文再初将锦盒收入袖中,“替我谢过邵司领。”
文再初唤来心腹,命其速去青崖谷请来神医。九转还魂丹是长公主府的至宝,但谁知道有没有人在其中动过手脚?她必须确认这是真的解药,才能给杳儿服下。
一个时辰后,神医从青崖谷快马赶到,仔细验过丹药的成色、气味,又取了一小点粉末化入水中,观其色,嗅其味,最后点了点头:“是真的。九转还魂丹,错不了。”
文再初这才放下心来。
第二日清晨,她亲自下厨,做了一碟桂花糕。
糕粉是今年新收的糯米,拌上桂花蜜,上笼蒸了半个时辰,满屋都是甜丝丝的香气。她趁热将糕点取出,用小刀在一块糕点的侧面切开一道细口,将那半枚解药研成粉末,均匀地撒进糕点的夹层里。
这会儿,明杳正坐在窗前发呆。
天色灰蒙蒙的,几片落叶贴在窗棂上,被风吹得轻轻颤动。听见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,喊了一声“娘”。
文再初看着他,心里一紧。
这孩子,气色又差了些。
她将糕点放在桌上,在他对面坐下:“来,尝尝娘新做的桂花糕。”
“娘,我没胃口。”
“没胃口也得吃。”文再初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一块桂花糕,递到他手边,“娘亲手做的,你多少给点面子。”
明杳接过糕点,咬了一小口,慢慢地嚼着,目光又飘向了窗外。
文再初随口问起:“怎么忽然从华京回来了?长公主肯放人了?”
明杳:“……我是逃出来的。”
“逃出来的?现在长公主府也该知道你不在府中了。可我怎么听说,华京那边风平浪静,什么动静都没有?”
明杳动作顿了一下。
娘亲的意思是——不是没有人发现他跑了,而是长公主已经不打算用他做筹码了?
难怪他离府时那么顺利,出城时也那么顺利……那琉光现在知道他走了吗?
文再初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,不用问也知道他在想什么:“回来的事,没跟你的邵姑娘说吧?”
明杳摇了摇头。
“也好。”文再初靠在椅背上,语气淡淡,“你待在华京,也帮不上忙。回到娘身边,正好。”
明杳嘴唇动了动,欲言又止。
文再初叹了口气:“有什么心事,不妨跟娘亲说说。”
明杳犹豫了很久,终于开口。
他说了七年前的事,说了他爹让他去西岭避祸的真正目的,说他无意中成了暴露西岭城位置的棋子,他怕琉光知道后生气。
文再初认真听完,端起茶杯,若有所思。这是好时机,她心里想。这孩子太容易把整颗心交出去了,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教教他。
文再初开口:“你给她点时间。她若是没生气,会来找你的。”
“我不能去找她吗?”
“你都已经离开华京了,还想回去?回去做什么?再给人当把柄?”
明杳不说话了。
“你就好好在家待着。”文再初放缓了语气,“她若是心里有你,定会来找你。”
明杳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
文再初决定再推一把:“知道你爹为什么有了我,还会有花知瑶吗?”她顿了顿,“因为我太爱他,太上赶着。他根本没费什么心思,就得到了我全部的爱。得来太容易的东西,谁都不会珍惜。”
她看着明杳的眼睛:“若是两人相爱,让她费点心思怎么了?还是说,你怕她不会对你费心思?”
明杳想说什么,又被文再初截住了:“是或不是,你试试就知道了。真正的感情,都是经得起考验的。”
话已至此,她不再说什么。
有些话,说一遍就够了,说多了,适得其反。
接下来的几日,文再初每天都会找机会和明杳谈心。
有时是在饭桌上,有时是在院子里,有时是在他临睡前。她从不主动提起邵琉光,只是在明杳不经意间流露出思念时,轻轻点拨几句。
说来说去,无非是那些话。
“你不想知道她在不在乎你?”“她若是爱你,自然会来找你。”“你上赶着去找她,她反倒不会珍惜”……
明杳最初还会反驳几句。可文再初说得多了,他渐渐也不怎么反驳了。
他开始想,如果他不去找她,她会来找他吗?她会像他想她那样想他吗?她会为他担心,为他着急,为他茶饭不思吗?
他不知道答案。他想知道。
于是,他半推半就地听了娘亲的话,留在文府,每日吃了睡,睡了吃,偶尔去院子里晒晒太阳,或者在书房里翻几页书。
他不去找她,也不让人给她送信。他等着,等她来找他。
等了几日,明杳发现自己气色好了很多。不再那么容易犯困了,胃口也开了,脸上渐渐有了血色。
他不知道那是因为解药在发挥作用,只以为是心情变好了,因为他在期待,期待她来找他,期待她表现出对他的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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