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琉光依然没有去。
她换了一身衣裳,大摇大摆地去了城里最有名的小倌楼。
楼里白日没什么客人,大厅空荡荡的,几个小倌正靠在柱子上打盹,见她进来,立刻打起精神迎上来。
邵琉光摆了摆手,径直上了二楼,推开最里面那间厢房的门。
七影已经等在里面了,见到她,立刻起身行礼:“司领。”
邵琉光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说。”
七影压低声音,一五一十地开始禀报。
第一件,公孙凌云背后的人查到了,是北境的安王。安王那边最近连连胜仗。朝廷主动发兵,却被反打得措手不及,如今北境局势已经失控,朝中上下焦头烂额,更坚定了要肃清北境的决心。而安王,更有举兵南迁、逼向华京之势。
第二件,公孙凌云手里的解药,有眉目了。她主动送来了解药成分的前半段,还提出想与邵琉光约谈。
七影呈上一张邀约信。
邵琉光瞥了一眼,道:“她知道手里那张圣旨是假的了?”
七影摇头:“这个,属下不清楚。但公孙氏的态度确实变化很大。”
邵琉光将邀约信放在桌上,又拿起那半张解药单子,看了看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名,每一个字她都认得,可连在一起,她不知道能有什么用。
她眉头微微拧起,想将那张单子凑近烛火烧掉,手伸到半路,又收了回来。
“一半。”邵琉光冷冷道,“当我的人是药罐子,拿命替她试方子?连个诚意都凑不齐。”
七影垂首,不敢接话。
又是一天。
长公主府的帖子又来了,这是第三封。
“司领。”杨琼缨低声提醒,“这次……是拜帖。”
拜帖的格式与请帖不同,更加郑重,更加正式,也更加低姿态。邵琉光接过,看完了,没有立刻说去或不去,她将拜帖放下,目光落在桌案上另一份文书上。
那是属下送来的关于长公主的生平核查。洋洋洒洒数十页,从长公主的出生到如今,每一桩大事都有记载,每一个细节都经过多方印证。
她拿起那份文书,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,自幼聪慧过人,深得先帝喜爱。先帝曾不止一次在朝堂上夸她“有乃父之风”。
可惜她是女子,不能继承大统。
先帝临终前,将她叫到榻前,说了什么,无人知晓。只知道长公主出来时,眼睛是红的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新帝登基后,长公主主动交出兵权,闭门谢客,在府中种花养鸟,不闻窗外事。可她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,她不出门,外面的事却一件也瞒不过她。
核查的结论写在一张单独的纸上,只有八个字:“沉稳有度,非池中物。”
第90章 离开
傍晚,明杳伏在案前写字。
手腕使不上什么力,写到第三行时,一个“琉”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好远,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些话说出口。
当面说,他怕看到她的眼睛。可写信……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,连字都写不好了。
书梁推门进来时,他正握着笔发呆。
“少爷,邵司领今日来公主府了。”
明杳的手猛地一紧。
书梁上前一步,压低声说:“少爷,咱们的人这几日一直蹲在公主府外,已经摸清楚了换哨的时辰和暗哨的位置。您若是想走……”
明杳摇了摇头:“先等他们谈判的结果。”
夜渐渐深了。
书梁进来添了几次灯油,每次都看见明杳还坐在桌案后,手里握着笔,纸上却什么也没写。他脸色比白日里更差了些,眼下那团青痕也越发重了。
书梁添完第四次灯油,终于忍不住:“少爷,歇了吧。邵司领今日怕是……不会离开公主府了。”
明杳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忽然问:“长公主会不会对她不利?”
书梁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“府上风平浪静。若是动起手来,应该会闹出些动静。我一直留意着呢,什么也没听到。”
明杳沉吟片刻:“万一他们用的是下药这种手段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他自己停住了。
这种可能性太小了。
如果他们不能正大光明地和邵琉光谈妥,西岭的那些势力,绝不可能助力他们的大业。他知道这些道理,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那些最坏的可能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了眼。
这些日子他越来越容易累了,以前还能撑到半夜,现在刚过亥时,眼皮就开始打架。他用力睁开眼,又闭上,反反复复了几次,最终还是没撑住。
书梁扶着他去歇息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躺下的,只记得被褥很软,枕头很凉,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儿在叫,一声长一声短,像是在喊谁的名字。
昏昏沉沉间,他听见咯吱一声响。
像是门被推开了,又像是风。
他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,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,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他想睁开眼,想转头去看,想出声问一句“谁”,可身体动弹不得。只有意识是清醒的,被困在这具不听使唤的躯壳里。
他听见了脚步声。
紧接着榻边一沉,有人坐了下来。
那股清冽而熟悉的气息漫过来,他下意识想喊出那个名字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别动,只是一点软筋散。”
“……”软筋散,七年前,他也给她用过这东西。
他想开口解释,想说他不是故意的,都是他父亲和长公主的安排,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她和西岭城。可舌头像是被钉在了上颚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脸颊上仿佛有指尖拂过,却不是往昔那般温热眷恋,而是冰冷和陌生。
随之而来,是一道冷冽的声音:“我说过,我根本不想涉足外界。造成现在这个局面,都是因为你。”
不是……
“若不是你,那些人怎么会找到西岭?”
不……
他拼命想摇头,可身体纹丝不动,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你传回华京的每一封信,都在替他们指路。”
不是那样的,他那时候不知道……
“你这般离经叛道之人,害了我,也害了西岭。”
明杳心中一震,随即被那只手将身体翻了过去。他伏在枕上,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。
那只手落在他肩头,冰凉的指尖从他肩上的梅花拂过,沿着花瓣的脉络慢慢往下,滑到腰侧,停在那枚“邵”字上,不轻不重地摩挲了几下,随即,指尖用力。
那枚“邵”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,现在她要把那个字扣掉。
“疼……”
他终于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声音。
“你配不上这个字。”
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。
不是这样的,那不是他的错……
“别哭了。”
她冷冷起身。
“难看。”
“……”明杳怔了许久,久到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能动弹了,他攥紧了身下的锦被,把脸埋进枕头里,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在哭。可是眼泪根本止不住,从眼眶里涌出来,顺着鼻梁滑下去,洇进枕头里,洇出一小片湿痕。
他不敢出声,可还是有一丝轻细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溢出来。
“少爷——少爷——”
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将他的意识从黑暗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。
明杳猛地睁开眼。
书梁站在榻边,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,脸上满是惊惶。
“少爷,做噩梦了?”
明杳怔愣片刻,才低头看着自己——衣襟整齐,身上没有任何被人碰过的痕迹。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手指,也不抖了。又摸了摸自己的脸,湿润的……
他慢慢坐起来,靠在床头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梦,是梦。
只是梦,还好……
“少爷?”书梁试探着又叫了一声。
明杳摆了摆手,示意他不要说话。书梁便不再出声,只是站在一旁,担忧地看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明杳的呼吸才慢慢平复下来。
“少爷,”书梁见他缓过来了,这才开口,“邵司领刚刚全须全影地离开了。属下亲眼瞧见的,她一个人走出来的,身后没有追兵,也没有人跟着。少爷放心睡吧。”
离开了。明杳垂下眼。
她来了公主府,她知道他在这里,或许也知道了他爹和长公主的谋划,知道了七年前那些事的真相。
她没有来看他……
他慢慢躺下去,面朝里,背对着书梁。
她一定什么都知道了,她一定很生气。她会不会觉得他是骗她的?从第一次见面开始,就是骗她的?他说的那些话,做的那些事,在她眼里是不是都变成了算计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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