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年前,明镇仕途受阻,长公主借机提出他与清徽郡主的婚事。他以为父亲是顾虑清徽郡主克夫之名,才将他送去西岭避祸。可如今想来,根本不是。


    明镇的手停下了,仍旧不语。


    明杳上前一步,猛地揪住他衣领。他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,又沉又硬:“七年前,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我能穿过雪山,真的到达西岭?”


    明镇微微仰着头,看向他:“你能到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你以为就凭你给我的那个信物?你知不知道那一路上死了多少人?”


    “他们是我精挑细选的死士。只要能护住你,死在雪山,也是死得其所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明杳盯着他看了很久,慢慢松开了手。


    衣领上留下了几道褶皱,明镇不紧不慢地伸手抚了抚。


    明杳缓了几息,再次开口:“生辰宴上,刺杀我的那批刺客……是谁的人?”


    “长公主。那时,我与她还未谈妥。她想用你来要挟我,并不是真的要取你性命,只是想给我个下马威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给你下马威,为什么用我的命?”他无声冷笑,“难道她以为——我对你很重要?”


    明镇没有说话。


    明杳环顾了一圈屋子,目光从博古架移到屏风,从屏风移到紧闭的窗户,声音沉着:“你的花姨娘呢?我来公主府这么长时间,怎么从未见到她?”


    明镇沉默了片刻。


    “她死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等着他往下说。


    明镇却没有再说一个字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明杳,去整理桌上那些拓本。


    明杳看着那个背影。
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他很小的时候,父亲也曾将他举过头顶,在院子里转圈,转得他咯咯直笑。后来他长大了,父亲不再举他,但偶尔也会拍拍他的肩,说一句“不错”。


    再后来,他有了花姨娘,那些事便再也没有过了。


    那个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童年阴影的女人,如今,就被明镇一句轻飘飘的“死”,一句带过了?


    她怎么死的?什么时候死的?他怎么看起来并不难过?


    有时候,男人的脸色真的很难猜。


    “如今局势动荡,朝廷风雨飘摇,各方势力皆有反意。”明镇的声音从前边传来,还算平稳,“想走得更长、更远,就要认定一位明主。”


    他完全略过了关于花姨娘的一切话题。


    明杳道:“你选的是长公主。七年前,就已经选了。”


    明镇没有否认。


    “……不管你们是想用我牵制我娘,还是牵制琉光,我都不会让你们如愿。”


    明镇转过身来。


    “牵制?你应当知道,你那位邵司领,吃软不吃硬。我们怎么敢用你牵制她?若真想这样做,连那半枚解药都不必给你。”


    明杳怔了一下。


    明镇走回桌案后坐下,抬手示意他也坐。明杳不肯坐,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。


    明镇接着道:“我们的确想通过你和她取得联系。但不是威逼利诱,是平等的合作关系。我想,她此刻应该也有所考量。”


    明杳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,“告诉我七年前的真相。”


    事情已经说到这个份上,瞒也瞒不住了。


    明镇最终点了头。


    七年前,长公主向他抛出的第一根橄榄枝,的确是以儿女婚事为由。可那婚约背后藏着的,是那座偏安一隅、难觅其踪的西岭城。


    彼时,长公主手里有一张藏宝图,说那宝藏就在雪山深处,在那座传闻中的西岭城所在的雪山群中。


    先帝病重垂危,朝廷动荡,各方势力蠢蠢欲动。然国库空虚,拿不出更多的钱粮巩固边防。朝廷需要钱,长公主需要有人去验证那张藏宝图的真伪。


    而明镇年轻时,恰巧与一名在外游历的西岭人有过一段缘分,那人给了他一样信物,说若有一日外面再无容身之所,便持此令牌往西走,过雪山,有一座城,可收留他。


    所以明杳就去了。


    以避祸为名,带着死士,穿过雪山,去寻找那座传说中的城池。


    他每到一个地方,便飞鸽传书报平安。那些信,明镇都收到了,每一封都仔细看了,然后转呈给长公主。


    信上不只是报平安,还有他沿途所见的地形、路径、关卡。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以为父亲只是在关心他的安危。


    他在信里说西岭城很安全,说这里的人很好,说他交到了朋友。每一封信都是报喜不报忧的,怕父亲担心。


    原来父亲从来没有担心过。


    他在等,等那些信告诉他,西岭城在哪儿。


    “你派死士护送我第二次去西岭……”


    话没说完。不用问了,答案已经显而易见。


    七年前,他爹和长公主就对西岭有所图谋。七年后,他再入西岭,甚至带着那封几乎能够将战火顷刻点燃的遗诏……这些,更是在他们的意料之中。


    只不过,七年前或许是为了朝廷,为了充实国库。七年后,是为了他们自己。


    而他,从头到尾,只是一枚棋子。


    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,又慢慢攥紧。


    他接受不了这个事实。


    “那是一座有人烟的城池,”明镇说,“即便没有你,我们找到它也是迟早的事。何况…你不是一直想再去西岭吗?”


    明杳: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肃王谋逆,要对明家斩草除根。西岭,确实是最好的去处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不去?”


    明镇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“西岭城有人肯收留你,可不一定会收留我。普天之下,只有长公主能护我一命。”


    明杳沉默许久,问:“我出不去公主府了,是吗?”


    明镇不语,只是微微点了下头。


    如今这样敏感的时刻,知道了这么多,当然不可能再放他走。


    “你们想和西岭合作?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


    明杳抬起头,目光忽然变得极其锐利:“别妄想用我威胁琉光。她不会受你们胁迫,我也不会让你们有这个机会。”


    明镇看了他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:“既然是合作,双方就是平等的。这点你可以放心。”


    明杳的脸色并没有好转,他想起另一件事,那件事比出不去公主府更让他心里发紧。


    “你会告诉她……七年前的真相吗?”


    “既然是合作,当然要坦诚相见。”


    明杳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。


    这意味着琉光很快就会知道,他当初去西岭,不是偶然,不是避祸,而是带着目的……


    明镇似乎看出他在想什么,又道:“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。西岭有那样的宝藏,不可能永远躲开外界的纷扰。你不过是让那一天来得早了一些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

    他知道这不是他的错,可确实与他有关,密切相关……他怕琉光知道,原来他是华京投向西岭的第一个“细作”。怕她生气,更怕她什么也不说,只是沉默地把他从心里移出去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邵琉光接到长公主府的请帖时,正在查看杨琼缨新送来的情报。


    请帖和锦盒是一起送来的,锦盒里躺着那半枚解药。


    请帖的措辞很考究,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卑不亢的恳切,既没有长公主的架子,也没有刻意的低姿态。像是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在平等地对话,而不是一方在求另一方。


    杨琼缨站在旁边,等她看完,才低声问:“司领,咱们去吗?”


    邵琉光将请帖放下,目光落在那半枚解药上。


    “再等等。”


    有些事,她还没查清楚。


    那封与长公主约法三章的协议书也还没有完善,每一条都需要反复推敲。西岭的安宁,西岭的自治,西岭百姓的安危,每一条都要白纸黑字写清楚,容不得半点含糊。她不能带着一份没准备好的协议去谈合作,更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心里比谁都急。


    当天她没有去。


    傍晚,邵琉光换了一身夜行装,打算再去长公主府看看明杳。刚出门,迎面碰上杨琼缨。


    杨琼缨看了她这身装束,便猜到她的意图,犹豫了一下,道:“司领,长公主府这几日防守更严了。听说还请了几个江湖上颇有名头的高手坐镇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脚步一顿,捏紧了袖中那只锦盒。


    长公主送来解药,是示好,也是试探。


    如果她立刻收下、立刻给明杳服下,就等于告诉长公主:明杳对她很重要,重要到她可以为此放弃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

    所以她只能等,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。


    ……送来解药,却把她的人看得死死的。这软硬兼施的手段,真是使得恰到好处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眯起眼。


    她真以为能用明杳牵制她?


    第二天,公主府的请帖又送到了。


    帖上的措辞与昨日大同小异,只是在末尾多了四个字:“静候佳音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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