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:“请郡主……先回去。”
清徽郡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,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朝明杳点头,又淡淡地瞥了一眼珠帘外那道身影,便带着随从离开了。
邵琉光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她将门合上,转身,撩开珠帘,走近榻边。
明杳躺在榻上,被子拉到鼻子以上,只露出一双眼睛:“琉光,你怎么来了?”
邵琉光在榻边坐下,伸手去拉他的被子:“让我看看。”
明杳摇头,把被子攥得很紧。
邵琉光握住他的手腕,那只手骨节分明,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,比从前又瘦了许多。
她垂下眼,没有说什么,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,放在他手心里:“缓解的药。”
明杳接过瓷瓶,另一只手还挡在脸上。邵琉光趁势拉开他那只手,他便猛地将脸一扭,半边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不要看我……不好看。”
他确实瘦了很多。
原本饱满的脸颊微微凹下去了,颧骨和下颌的线条变得凌厉分明,眼底的青痕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,深深浅浅地铺在眼下,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,愈发亮,像两盏在风里摇摇欲灭的灯。
他脸色苍白,不见血色,嘴唇也淡,头发散乱地铺在枕上,衬得那张脸愈发小了,小到她一只手掌就能盖住。
那些消瘦、苍白、憔悴,为他添了一种易碎的病弱感。
邵琉光拧紧眉头:“他们……只给了你半枚解药?”
她的手轻抚着他越发消瘦的脸,他想,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肯定很难看,本想避开,可又贪恋,脸颊无意识地在她掌心里蹭了蹭。
正要说什么,门外忽然传来书梁的声音:“邵老板——您的人来了,说是有急事,在门口等着呢。”
邵琉光的手顿了顿。
两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谁都没有动。
片刻后,邵琉光站起身,将他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,拉好被角,转身走了出去。
门口,杨琼缨正在等她。
“司领,京中有一队人也在找药。背后是谁,还在查。”
邵琉光脚步未停:“不管是谁,那半枚解药,我都要拿到。”
杨琼缨跟着她,边走边说。两人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确认身后无人跟踪,才停下来。
“长啸那边来信了吗?”
“还没有,”杨琼缨摇头,“可能还在路上,没有抵达边境。”
当日傍晚,长啸的飞鸽传书才到华京。
邵琉光将舆图在长案上展开,众人围拢过来。舆图上标注着天下各州郡的城池分布,北境一带,已被朱笔圈出。
局势已经一览无余,新帝得位不正,天下皆知。不服的人不在少数,除了那三个早就可能与公孙凌云勾结的势力,北境的安王也蠢蠢欲动。这些人手里有兵有粮,只差一样东西,一道名正言顺的起兵理由。
那道遗诏的真迹,就在邵琉光手中。公孙凌云手中的,只是她一比一仿制的赝品。
杨琼缨道:“司领,现在决定权在我们手里。”
邵琉光垂眼看着舆图,没说话。
他们手里有钱,有粮,有兵,有圣旨。他们选择哪一方,哪一方就有极大的胜算。这天下最终姓什么,很大程度取决于邵琉光接下来选择站在谁的身后。
昆安侯老了,膝下无人可继承衣钵,他没有反心,也没有反的必要。宁王远在封地,对华京起兵不占地利,远水解不了近渴。至于公孙凌云,不提也罢。
那么,剩下的选择,似乎只有一个——长公主。
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。
入夜后,邵琉光换了一身深色劲装,避开巡夜的侍卫,潜入了长公主府。
解药藏在府中一处密室。
她白日里已摸清了方位,此刻循着记忆摸过去,果然看见一扇厚重的石门,门缝严密,钥匙孔的形状极为复杂。门外守着四名侍卫,腰悬长刀,目光如炬,一看便是高手。
邵琉光伏在暗处观察了片刻,没有找到可乘之机。那扇门的钥匙,多半在长公主身上。
她无声退走,转向明杳的住处。
屋里没点灯,邵琉光借着记忆摸到榻边,伸手探了探,被子掀开着,榻上无人。
她微微一愣,正要起身,忽然淡淡暗香袭来,一个温暖的怀抱从背后轻轻拥住了她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邵琉光转回身,伸手搂住他的腰。
瘦了,瘦了一大圈。
从前的他腰虽然细,却是有力的,掐在掌心里,能感受到底下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。现在呢?她手下那层皮肉薄得像纸。
她手指慢慢收紧,垂下眼:“…受苦了。”
明杳语气轻松:“那你就多心疼心疼我。”
邵琉光抿紧唇,将脸埋进他颈侧,深呼吸一下,才开口:“清徽郡主想招你做驸马?”
“是长公主的意思,她应是想用我拉拢娘亲。”
邵琉光沉默几息,道:“是拉拢文老板,还是拉拢我?”
明杳一愣。
邵琉光告诉他,清徽郡主私下一直养着几个面首,在与他交涉的这段时间里,也从未断过和那些面首的来往。由此可知,清徽郡主对他并非真心实意。她不过是受了长公主的指使,为的是牵制他,而牵制他的目的,究竟是因为文老板还是她,暂时还说不准。
明杳听着她的话,沉默了很久,不知在想什么,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
“琉光,我会拖累你吗?”
邵琉光还没回答,他紧接着又问了一句,声音更低:“你会不会……不要我了?我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邵琉光重重地吻上来。
她以为这个吻就能让他明白她的回答是什么,没成想,一吻结束,他又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。她便用手捂住了他的嘴,将他往后推,将人抵在门板上,另一只手自腰侧穿过,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。
“别说胡话。”
明杳胸膛起伏不定,虽然乖乖伏在她肩上,可身体却没有像从前那样,在她指尖下柔软地化开。
邵琉光微微松开手,轻声问:“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?”
明杳摇了摇头。
他没有身体不舒服。只是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不好的猜测,让他提不起任何热情。
邵琉光将他扶到床边躺下,拉过被子盖好:“不早了,休息吧。”
明杳拉住她的手:“你要去哪里?”
邵琉光转回来,俯下身,抬手摸了摸他的脸:“还有事忙。你先安心休养,别想太多。”
他攥着她的手指不放:“琉光……你会来接我吗?”
“会的。”
她凑近了些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再次重复:“会的。”
第89章 试药
明杳从邵琉光离开后就再也没能合眼。他在榻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她方才那句“是拉拢文老板,还是拉拢我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终于忍不住,起身,披了件外袍,推门而出。
书梁在耳房里打盹,听见动静迷迷糊糊探出头来:“少爷?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你睡。”明杳没回头,径直穿过院子,朝明镇住的那边走去。
明镇住在长公主府,只与他隔了两进院子。
长公主对明镇的防护称得上森严。院门外站着四个带刀侍卫,廊下还有暗哨,明杳刚踏上台阶,便被人拦住了。
为首的侍卫打量了他一眼:“明公子?这么晚了,你有何事?”
“我要见我爹。”
侍卫犹豫了一下,碍于他的身份,只得让同伴进去通报。不多时,里面传出话来,让他进。但按规矩,需要搜身。
明杳张开双臂,任他们在袖口、腰间摸了一遍,确认没有携带利器,才被放行。
明镇的屋子比他那间大得多,陈设也讲究。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古玩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角落里燃着一炉沉水香,青烟袅袅。
明镇坐在桌案后,面前摊着几卷发黄的纸帛,手里握着一支毛笔,正在小心翼翼地描摹什么。
听见脚步声,他没有抬头,只淡淡道:“三更半夜,怎么想起来看你爹了?”
明杳走到桌案边,低头看着他面前的纸帛。不是原件,是拓本。字迹模糊,边缘残缺,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。
他看了片刻,目光从那些拓本上移开,落在明镇专注的侧脸上。
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反添了几分沉稳的风霜,可明杳此刻看着这张脸,只觉得陌生。
思虑再三,他终于开口:“你们的目的,究竟是我娘,还是……邵琉光?”
明镇的笔顿了一下,又继续描摹。
明杳走近一步,声音压低:“七年前,你让我去西岭避祸……为什么偏偏是西岭?是不是从那个时候起,你和长公主就在打西岭的主意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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