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回来了啊。”
明杳“嗯”了一声。
明镇转过身,朝前走了两步,侧头道:“从这里进城。这段路马车过不去,只能步行。书梁,好生扶着少爷。”
“是,老爷。”书梁应了一声。
明镇走在前面,明杳和书梁跟在后面。三人沿着城墙根的一条暗沟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来到一处不起眼的小门。明镇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,开了锁,推开门,侧身让他们先进去。
“这是……”明杳环顾四周,发现是一条窄巷,两侧是高墙,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。
“我提前打点了关系,这条道安全。”明镇走在前面。
几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
明镇忽然开口:“你娘……还好吧?”
明杳没答。
明镇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说:“能把你救出去又送回来,想来是好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娘告诉过你,那解药在长公主府吧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知道,清徽郡主一直对你有意。”明镇的声音在窄巷里回荡,“想要拿到解药,长公主恐怕免不了要提起清徽郡主的婚事。你当如何?”
“我已有婚约。”
明镇脚步一顿,侧过头看着他。
明杳语气冷淡:“你把我送进西岭,难道不清楚我在里面的境况?”
明镇讪讪地笑了一声:“我只是没想到,你真有那个本事。”
“…我是真心喜欢她。”过了一会儿,他说,“以前的事,不要再提了。”
明镇沉默了一瞬:“好,不提。”
他们走到巷子尽头,明镇推开另一扇门,外面是一条安静的街道。几盏路灯在夜风中摇摇晃晃,照出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。
明杳看着他的背影,问:“你如今在为长公主效力?”
明镇没答,走出巷子,站在路灯下,才回过头看着明杳。
“新帝视我为眼中钉,普天之下,只有长公主能护我。更何况,”他顿了顿,“长公主乃先帝血脉。拥护她,便是拥护先帝的正统。朝中并非所有人都心向新帝,那些老臣,那些曾被肃王打压过的世家,都在等一个机会。长公主,就是这个机会。”
明杳听着,没有接话。他对朝堂之事早已没有兴趣,那些权力的游戏,利益的交换,他看够了,也厌倦了。
明镇不再多言,转身继续往前走。
尽头处是明镇置办的一座私宅。
“你先在这里住下。”明镇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“我去找机会跟长公主提起这件事。办妥了,我来接你。这几日不要乱跑,华京城里认得你的人不少。”
明杳点头。
明镇看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了夜色中。
明杳站在院中,静静地望着明镇消失的方向。
书梁从屋里出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,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边:“少爷,夜深了,我扶您进去歇息吧。”
明杳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,他开口:“书梁,你明日进城一趟,把人召集起来,等我通知行事。”
书梁愣了一下,随即躬身:“是,少爷。”
明杳抬头望天。
华京的天空比西岭暗淡,看不见几颗星星。月亮被云遮住,只漏出一线惨白的光,落在他脸上。
他伸出手,手指微微弯曲,又慢慢伸直,指尖不自觉地发抖,控制不了。
半晌后,他攥紧了手,将那只颤抖的手收进袖中,转身,朝屋里走去。
第88章 长公主
邵琉光亲自清点了筹备好的粮草、药材、兵械,命人装车,连夜运回西岭。
车队从云景出发,一路向西。押运的是她最信任的老兵,领队的是长啸的副手,每一个关卡都打点妥当,确保不会出岔子。
她站在城门口,望着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晨雾中,才翻身上马,调转方向,朝华京驰去。
出发前她到过青崖谷,明杳不见了。
她找到文再初,对方告诉她,明杳去了华京,说那长公主府有一枚能为他缓解毒性的丹药。
邵琉光连夜上路,马不停蹄,往华京的方向赶。
一路上,她看见越来越多的难民从北边涌来,拖家带口,衣衫褴褛。官道两旁,随处可见倒卧的尸体,有的刚刚断气,身体还是温的。有的已经腐烂,散发着恶臭,无人收殓。
杨琼缨在她身旁,同样面色凝重:“……北边打得更厉害了。安王那边占了优势,朝廷的兵马节节败退。这些难民都是逃出来的。”
邵琉光勒住缰绳,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队伍,心下沉沉。
北境的战火越烧越旺,难民只会越来越多。西岭虽偏安一隅,却也不能独善其身。她攥紧缰绳,双腿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,绝尘而去。
到了华京城外,邵琉光扮作行商,带着早已打点好的通关文牒,同几个身手最好的手下,混在一支商队里进了城。
进城后,邵琉光先联系了城中的暗桩。
消息很快传回来——人确实在长公主府,住了好几日了。
明杳已经服下了半枚丹药。
半枚,够吊着命,让他不死,却也让他好不了。答应和清徽郡主成婚,便得一枚完整的解药,不答应,便永远拖着这副病弱的身体,哪也去不了。
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好。
毒虽然暂时止住了蔓延,但身体已经被掏空了,他本就憔悴,整个人都瘦了一圈,下颌线也比从前更凌厉了。
清徽郡主每日都来,来时带着东西,有时是刚出炉的糕点,有时是寻来的珍稀药材。来了,就在床边的矮凳上坐下,絮絮叨叨地同他说些闲话,也不管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。
明杳不好推辞,只能道谢,为了那剩下的半枚解药,也不能过于直接地拒绝。
他故意不梳头,不整衣,整日歪在床上,清徽郡主来的时候,他便有气无力地道谢,说不上几句就开始咳嗽。
希望清徽郡主看到他这副模样,会觉得没趣,最好是嫌弃他,然后再也不来。
这日午后,明杳难得精神好些,便坐到桌案后写信,提起笔想了很久,落下两个字:琉光。
然后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了。
想说的话太多,能说的又太少。
他想说,好想她,想得夜里睡不着。他想说,他瘦了,不好看了,怕她见了嫌弃。他想说,长公主要他娶清徽郡主,他没有答应……
他想说,琉光,你什么时候来接我?
这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他握着笔,对着那两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“少爷少爷!”书梁突然推门进来,着急道,“清徽郡主来了,已经到门口了!”
明杳来不及多想,搁下笔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,躺下后又伸手在头上胡乱抓了几把,然后拉过被子,盖到下巴,闭眼做出虚弱无力的样子。
门被推开。裙裾窸窸窣窣地拖过地面,带进来一阵脂粉香气。
清徽郡主走进来,身后的丫鬟捧着一只食盒。
“阿杳,我让人买了桂花糕,还热着呢,你尝尝。”
明杳睁眼看了看那食盒,轻轻点头,没有伸手去拿。
清徽郡主也不恼,自己拿起一块桂花糕,小口小口地吃着,边吃边说话。说她昨日去看了新进的一批绸缎,说城南新开了一家茶楼,说她养的那只鹦哥学会了新词儿……
明杳偶尔应一声,偶尔咳嗽一阵,始终没有正眼看她。
清徽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,默了片刻,忽然放下手里的桂花糕,轻声问他:“阿杳,你是不是嫌弃我……嫌弃我成过几次婚?”
明杳这才转过脸来,看着她:“郡主多虑了。明某如今这副身子,配不上郡主。”
清徽郡主嘴唇动了动,正要说什么,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声。
一个仆役站在门口,垂手道:“郡主,明公子,外面来了个行商,说是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,给明公子带了些东西。”
明杳一怔。
受娘亲之托?他没有听娘亲提起过。他看了一眼书梁,书梁也是一脸茫然。
他摆了摆手:“请进来吧。”
脚步声渐近,一道身影停在珠帘外。
那人穿了一身玄色劲装,身形高挑,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。面容在珠帘的掩映下若隐若现,一时看不清五官,但那道轮廓,那道身影,让明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,可身体刚动了一下,便想起自己现在是一副瘦削苍白憔悴,头发蓬乱,衣衫不整,病入膏肓的可怜相。
“在下受晋元城文老板之托,给明公子送药。”邵琉光的声音从珠帘外传来,清冷平稳。
清徽郡主见明杳神色不振,便替他开了口:“把东西放下吧。”
邵琉光没动:“还有一封家书,文老板让我代为转达。”
清徽郡主看了明杳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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