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忽然想起昨夜她突然出现在青崖谷。
“她知道了,对不对?”
“我告诉她的。”原本是想试探对方的反应,“娘还替你问了,西岭和你,她会选谁……”
没等文再初开口,明杳便接过话:“我知道!她说过,我和西岭一样重要。”
“……”
这孩子,真是没救了。
文再初张了张嘴,想说他几句,可看着他嘴角那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,话又咽了回去。
“杳儿。”她斟酌了一下措辞,“娘跟你说几句话,你听听就好。”
明杳点头。
“爱一个人没有错,可千万不能上赶着。一要矜持,二要留几分余地给自己。偶尔……”她想着怎么说才好,“偶尔也要任性一下,看看对方的反应。一味的纵容,只会让自己的感情看起来……很轻。”
“娘,琉光只是不善言辞。”他说,“可她心里有我。”
文再初没再说什么。
她说得再多,他不听,也是白费。有些路,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深浅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:“娘还有事要忙。桌上的吃食记得吃,药在汤里,已经给你放好了。”
明杳送她到门口,看着她走远,才慢慢走回屋里,端起那碗汤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
然后他走回卧房,拿起那颗夜明珠,举到眼前,赏尽了珠华流转,又把夜明珠贴在胸口,闭上眼。
娘亲说的话,他不是不懂。
但琉光是琉光,不是别人。
她不会说漂亮话,不会哄人,不会在分别的时候依依不舍。
可她会半夜三更骑着马穿越大半个城池来看他,会把礼物悄悄放下却一个字也不说,会在走之前记得亲他,哪怕他已经睡着了,根本不会知道……
抛开城不谈,他一定是琉光最爱的人。
第87章 驸马
马车驶出青崖谷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山路崎岖,颠簸不止。文再初靠在车壁上,闭目养神,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着——公孙凌云、解药、粮草、杳儿的身体,一桩桩一件件,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。
不知行至何处,马车突然慢了下来。
“主子。”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“前方有人。”
文再初睁开眼,掀开车帘。暮色中,一个黑衣身影策马立在路中央,见到她的马车,翻身下马,快步走到窗前,单膝跪地。
“主子,华京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是她派去华京打探的暗卫。
文再初微微颔首,示意他说下去。
“长公主府中,有一副丹药,名为九转还魂丹。据说是先帝在位时,西域藩王进贡的。用了三十三种珍稀药材,经九蒸九晒,耗时三年方炼成一炉,一炉只有三粒,先帝都赐给了长公主。”
文再初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三粒,如今还剩几粒?”
“属下打探到,长公主自己用了一粒,清徽郡主出痘时用了一粒。如今,只剩最后一粒。”
最后一粒……
九转还魂丹,这名字她听过,在很久以前,在她还是齐家大小姐齐文珠的时候,曾听父亲提起过,西域贡品,可解百毒,续命延年。
“长公主府……”她喃喃重复了一遍。
华京,长公主府,如今住着一个她曾经爱之入骨,后恨之入骨、如今连恨都懒得恨的人。
暗卫还在低声禀报:“…清徽郡主的驸马,去年也过世了。坊间传闻,长公主正在为她物色新的驸马人选。”
清徽郡主,长公主唯一的女儿。
文再初的思绪飘回了更早的时候。
那时候杳儿还小,才八九岁的光景。她也还是明夫人,每日操持着偌大的明府,相夫教子,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。
彼时,明镇已经在朝中站稳了脚跟,正四处结交权贵,想往上爬。长公主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,权势滔天,明镇自然想巴结。
有一次,长公主设宴,明镇带着杳儿去了。回来后,明镇满面红光,说长公主很喜欢杳儿,夸他生得好看,指着他对清徽郡主说:“这个给你当小女婿好不好?”谁都听得出来那是句玩笑话。
可后来,清徽郡主似是当真了。
她开始频繁地来明府,每次来都带礼物,吃的、玩的、穿的,一箱一箱地往府里搬。她夸杳儿好看,夸他聪明,夸他写字写得好,夸他背书背得快。她看杳儿的眼神,不是姐姐看弟弟的眼神,是女人看男人的眼神。
文再初那时候就察觉了,心里很不舒服。九岁的孩子,再好看也是个孩子。清徽郡主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用那种眼神盯着一个九岁的孩子……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。
她开始找各种借口拒绝清徽郡主上门,可明镇不同意。他说长公主的面子不能驳,说清徽郡主只是把杳儿当弟弟,说她想多了。
后来她假死脱身,离开了华京。可她放不下杳儿。人虽走了,眼线却一直留在华京,关于杳儿的消息,一条也没有漏过。
清徽十八岁那年,长公主做主给她招了驸马,是翰林院一位年轻编修,出身清贵,人品端方。听到消息时,她总算松了一口气。
可两年后,清徽郡主的驸马死了,意外坠马,当场身亡。
清徽成了寡妇,长公主心疼女儿,又不好立刻再嫁,便让她在府中静养。静养了不到一年,清徽又开始往明府跑,找杳儿。
两年后,长公主又给清徽找了一门亲事,新科状元,年轻有为,前程似锦。可三年后,新科状元也死了,这一次是急病,暴毙而亡。
华京城里开始有人议论,说清徽郡主克夫。
清徽二十五岁,已经死了两任丈夫,满华京都知道她克夫,没有哪家敢再把儿子往火坑里推。
就在那一年,明镇的政敌联手发难,明家根基动摇,朝不保夕。长公主府适时伸出援手,开的条件很简单,要明杳入赘长公主府,与清徽郡主成婚。
明镇那时已经四十岁了,膝下只有这一子,送出去做赘婿……对方还有克夫之名,那明家的香火就断了。可不答应,明家就保不住。
他想了很久,最终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,把杳儿送出华京,送去西岭。
文再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选西岭。她只知道,当她的人发现杳儿行踪时,他已经进了雪山,奔着那座与世隔绝的城池去了。
……
文再初睁开眼,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。
“长公主那边,还有别的消息吗?”
那人摇了摇头:“暂时只有这些。”
文再初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黑衣人翻身上马,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马车继续前行,文再初靠在车壁上,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。
她不想让杳儿再见到明镇,不想让杳儿入赘长公主府。可她更不想让杳儿死。
。
邵琉光这几日一直在暗中追查百日眠的解药。
公孙凌云把解药藏得很紧。长啸的人跟了几日,只查到解药不在公孙凌云随身携带的物件中,至于藏在哪里,毫无头绪。她不敢大张旗鼓地搜,怕惊动公孙凌云。
公孙凌云性子刚烈,若是知道自己被盯上了,极有可能狗急跳墙,将解药毁掉。
她在公孙凌云身边待了多年,太了解这个人了。温和是表象,精明是底色,骨子里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执拗。
有时候她会想,干脆直接去求公孙凌云算了。可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便被杨琼缨按了下去。
“司领,”杨琼缨说,“您去求她,正中她下怀。她要是知道能用明公子牵制您,那就更不可能给解药了。”
邵琉光知道她说的对。可她心里清楚,她没有多少时间了。青崖谷那边传回来的消息,让她一日也坐不住。
。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了数日,终于在一个深夜抵达了华京东郊。
明杳从车上下来,裹紧了身上的斗篷。秋夜风凉,吹得他咳嗽了两声。
书梁赶紧上前扶住他:“少爷,您慢点。”
明杳摆了摆手,示意自己没事。他抬起头,望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城门。
华京,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。
这个时候,城门已经关了,明镇说好了会来接他,走另一条道。
等了不多时,一个黑影从城墙根下闪出来,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面容,可走路的姿态,明杳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他张了张口,终是没喊出一声“爹”。
明镇走到他面前,掀开帽檐。
月光下,是一张已不再年轻的面容。他比从前瘦了,两鬓添了许多白发,眼角的皱纹也深了,可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。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即便年过不惑,仍是少有的风度翩翩。
父子俩相对无言。
明镇也看着他。那张脸比他记忆中憔悴了许多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。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,亮的,清正,像他母亲年轻时的模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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