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完文再初的信,沉默了很久。


    “姐……文老板的面子,我齐家不能不给。”他抬眼看着邵琉光,“邵老板要的粮草,齐家可以提供,但数量上,恐怕没法跟文记比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头:“齐掌柜肯帮忙,已是雪中送炭。”


    齐伯庸摆了摆手,叹了口气:“不瞒你说,齐家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。邵老板要是早几年来,齐家还能多拿些出来,现在……”他没说下去,只是又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谈判比预期中顺利。


    齐伯庸是个实在人,不绕弯子,不耍花枪,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。邵琉光也没有多要,按照西岭的实际需求,定下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目。


    出了齐家大门,邵琉光翻身上马,正要离开,忽然听见街边一阵嘈杂。


    她勒住缰绳,顺着声音望去——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正从城门口涌进来,扶老携幼,挑着担子,推着板车,脸上都是风尘仆仆的疲惫。人群中还有孩子,被大人抱在怀里,瘦得只剩一双眼睛。


    邵琉光转向杨琼缨,问:“这些是什么人?”


    杨琼缨打探了一番,回来禀报:“北边打仗了。听说是皇帝查出安王有谋反之心,提前派兵去诛灭,没成想安王早就屯兵积马,现在双方在边境打起来了。这些难民都是从那边逃过来的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望着那些拖家带口的人流。


    边境地区本就匪患猖獗,需要足够的兵马才能压制匪患、安定百姓。倘若朝廷不派兵出击,或许根本打不起来。可朝廷偏偏选了最激烈的方式,逼反了安王,又派兵去剿。这一仗打得越大,朝廷手里的兵马就越往北调,其他地方的兵力就会越空虚。


    对别人来说,这是灾祸。对有心人来说,这是机会。


    她攥紧缰绳,调转马头,朝城门驰去。回到住处时,耿大夫的信也等在那里了。


    “百日眠,公孙氏秘药,以七种毒虫、九种毒草炼制而成。初时令人失眠多梦,精神不济;继则五感渐失,形神分离;终则五脏俱衰,昏睡而死。老夫遍查医书,此毒解法,唯有原配解药一途。然解药配方掌握在公孙氏手中,外人无从得知。老夫无能,有负重托,心中万分愧疚。”


    信的最后,又附了一行小字:“雪莲子已采得,交由七影护卫带至山下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将信看了两遍,一个字也没有说。她把信折好,贴身收起。


    那天忙完了所有正事,天已经黑透了。


    她翻身上马,没有带任何人,一个人往青崖谷的方向驰去。


    夜风呼啸,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又慢慢移到了头顶。


    青崖谷的入口是一道窄窄的山缝,马进不去,邵琉光将马拴在谷口的老松上,自己步行进去。


    谷中很静,只有虫鸣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。打更的老头提着灯笼在谷中小路上走,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她问了路,朝明杳住的那间屋子走去。


    这个时辰,想必他早就歇下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站在门口,听着里面均匀的呼吸声,等了一会儿,才轻轻推开门。


    榻上的人蜷在被子里,只露出一张脸,睡得很沉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,照出他微微蹙起的眉头,和眼下那圈淡淡的青色。


    邵琉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伸手从怀中取出一颗夜明珠。


    珠子比龙眼大些,在黑暗中泛着柔和的光华,将整个房间都照亮了。她将夜明珠放在床头的小几上,然后俯下身,低头看着他。


    这张脸,是她熟悉的那张脸。不是假面,不是易容,就是他本来面目。眉眼的弧度,鼻梁的轮廓,嘴唇的形状,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,看着便赏心悦目。


    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,然后俯下身,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

    他动了动,没有醒。


    她又在他鼻尖上落下一个吻,然后慢慢地,移到他的唇上,在那里停留了很久。


    明杳终于有所察觉,睫毛颤了颤,眼睛慢慢睁开。珠华之下,那双眼睛亮得像含着一汪泉,倒映着她的脸,倒映着夜明珠的光,倒映着这满室的温柔。


    他看了她很久,才轻轻开口:“琉光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用力将他拉进怀里。


    明杳将脸埋进她的颈窝,温热的呼吸扑在她的皮肤上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慢慢抬手,回抱住她。


    “你想我了哦。”


    她半夜三更突然出现在他屋里,用不着问。


    邵琉光: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乖乖地窝在她怀里,被她抱着,不发一言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邵琉光开口:“那天,你是不是有话没说?”


    他沉默一息:“不想说了。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不肯说。


    又抱了一会儿,邵琉光忽然问:“你娘亲,同你说了什么吗?”
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有些茫然地看着她:“什么?”


    她心头微微一动:“没什么。”


    她收紧臂弯。人在怀中,心却有些不踏实。过了一会儿,她又开口:“明杳。”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记住,西岭和你,我一个都不会放弃。”


    他睫毛颤了颤,眼底荡开了圈圈涟漪。


    “我和西岭,”他轻声问,“一样重要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弯到一个弧度,又抿住,轻轻推开她,偏过头,不让她看自己发烫的脸。


    “你大晚上赶过来,就为了说这个?”


    她凑近他,歪着头,嘴唇贴上他的唇角,含混地说:“不止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想你了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天亮的时候,明杳猛地睁开了眼。


    昨夜之事历历在目,可眼前空空如也。枕边没有温度,被褥平整,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

    他愣了愣,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,慢慢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

    屋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
    是梦吗?


    他正要收回目光,忽然看见床头小几上放着一样东西——一颗珠子,泛着温润柔和的光华。


    珠子下面压着一张信纸。


    他将夜明珠捧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,才拿起那张信纸。纸上的字迹是她惯用的行书,笔画干脆利落:


    “我去云景了,顺利的话,几日就回。走的时候亲过你了。夜里凉,盖好被子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那几行字,脸慢慢热了起来。


    看了不知多久,他将信纸折好,和夜明珠放在一起然后重新躺下去,把信和珠子都抱在怀里,闭上眼。


    睡意很快就涌上来了,他抵抗了一下,没抵抗住,沉沉睡去。


    “少爷——少爷——”


    书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明杳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文老板来了!”


    明杳睁开眼,花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才从梦中完全清醒。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头有些沉,浑身乏力,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。


    书梁推门进来,替他更衣。他一边系衣带一边看着自己的手,手指有些发僵,没以前灵活了。


    “少爷?”书梁见他发呆,轻唤了一声。


    明杳回过神,走出卧房。文再初已经在外间等着了,桌上摆满了食盒,她正在一碗一碗往外端。


    “杳儿,快来,趁热吃。”


    明杳走到桌边坐下,看着那一桌子吃食,又看了看文再初。


    娘亲最近来得很频繁,每次来都带一大堆东西,嘘寒问暖,面上不显,可他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

    “娘,”他端起汤碗,“我是不是……生病了?”


    文再初的手极短暂的一顿,很快便恢复了自然。她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怎么会?我家杳儿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,不过是水土不服,有些失眠多梦罢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没有笑。


    “您别骗我了,我自己有感觉。”


    他放下汤碗,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这几日,我浑身没力气,精神也不济。以前看书能看一整日,现在看几页就开始犯困。夜里睡不踏实,白日里又嗜睡得厉害。您来得越来越勤,每次来都带吃食,还要盯着我吃完才走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文再初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娘,您告诉我,我到底怎么了?”


    文再初沉默了。
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不笨,迟早会察觉。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。看着那双清澈却已经开始显露疲态的眼睛,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百日眠……你在城主府中了公孙氏的秘药。”


    她终是说了。


    “公孙凌云不肯给解药,我已经在打探别的法子了。谷中的神医也在想办法。杳儿,你信娘,娘不会让你有事的。”


    明杳沉默少顷,问:“琉光知道吗?”


    “你希望她知道吗?”


    “我不想让她因为我的事分心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低声补了一句,“可我又想她为我担心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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