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文再初点了点头,又问:“倘若,他不再爱你呢?”
邵琉光眉头骤然蹙紧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文再初定定地看着她:“有句话,杳儿不敢问。我倒想替他问问——若必须在西岭和他之间选一个,你会怎么选?”
邵琉光瞳孔缩了一下。
西岭是她的命,是父母留给她的根,是她用半生守住的城。而明杳,他是她漫长孤寂中唯一的光,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要紧紧抱住的人。
这两样东西放在天平上,她不知道该往哪边倾。
更令她警觉的是,文再初为何会问这样一句话?是反对她和明杳在一起,还是另有隐情?
文再初等了片刻,不再等了,她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,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:“既如此,我与邵司领,道不同不相为谋。”
邵琉光抬眼:“文老板的意思是,要毁约?”
“失约,确实是我之过。”文再初将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递到邵琉光面前,“你带着这封信,去云景找齐家做这笔生意。齐家这几年虽有衰败之相,不及文、贾两家发展迅猛,但根基在那里。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邵司领带着这封信去,齐家会卖你这个人情。”
邵琉光觉出异样:“文老板失约,可是与他有关?”
文再初深深看了她一眼,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说:“希望邵司领……是良人。”
邵琉光攥着信,走出了文府。她站在巷口,展开那封信,就着月光看了几行,脸色越来越沉。
长啸的调查结果很快送到了她手中。
“公孙家确实有一种慢性毒药,名为百日眠。无色无味,混入饮食中难以察觉。初服无感……半月后开始失眠多梦,精神不济。一月后,五感渐钝。两月后,神志昏聩。三月后……”
邵琉光的手微微收紧。
“解药呢?”
“独一份,在公孙凌云手中。据说她随身携带,从不离身。”
邵琉光闭上了眼。
她明白了。
文再初突然毁约,不是因为文记选了公孙凌云,而是因为她不得不选公孙凌云。她不把这件事告诉她,是不想让她在西岭和明杳之间为难。
。
郊野,公孙凌云暂居的庄院。
烛火通明,映得满室生辉。
公孙凌云手里端着一杯茶,面色沉静,眼中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志得意满。
“文老板那边,粮草已经安排好了?”
身旁的幕僚躬身道:“回城主,第一批粮草已经在路上了。文老板说,后续的会陆续送来。”
公孙凌云点了点头。
昆安侯那边已经谈妥了,文记的粮草也签了约。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推进。只要钱粮到位,兵甲充足,她便能以“清君侧”的名义,从西岭起兵,一路向东,收复祖上失去的疆土。
“可惜了琉光。”她忽然叹了口气,“她若肯与我站在一处,何至于此?”
幕僚不敢接话。
公孙凌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。
怎么能不可惜?
那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,有能力、有手腕、有魄力,若是肯辅佐她,复兴大业何愁不成?
不过……
她手握一张王牌,即便少了邵琉光的助力,成事也指日可待。
——那个华京来的明公子,竟是那文老板的儿子。
这简直是意外之喜。
日后,即便不能用那人胁迫琉光,但有文记的支持,也不算亏。
第86章 想不想
文再初与公孙凌云约在城外一处僻静的茶庄会面。
茶庄藏在竹林深处,原是某个退隐官员的别业。文再初到的时候,公孙凌云已经在等了。她坐在临窗的位置,手边一盏清茶,正望着窗外的竹海出神。听见脚步声,她转过身来,面上浮起一层恰到好处的笑。
“文老板,久仰。”
文再初微微颔首,在她对面坐下。
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汤色清亮,香气幽远。她端起来抿了一口,不急着说话。公孙凌云也不急,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喝茶,像是两个寻常的妇人在午后闲话家常。
还是文再初先开了口:“公孙城主要的那批粮草,已经备好了。”
“久闻文老板经商有道,是业界翘楚。这点我放心。”公孙凌云笑了笑,“不过我听说,文老板最近跟我们邵司领,也走得很近。”
文再初不紧不慢道:“生意场上,多条朋友多条路。公孙城主不也是多方布局么?”
公孙凌云看着她,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。她早就知道文再初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,今日一见,果然如此。不过,她手里有文再初想要的东西,不怕她不听命于她。
“文老板爽快,我也不绕弯子。”公孙凌云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瓷瓶,放在桌上,“这是百日眠的药,可暂缓毒素,维持半个月。至于解药,我已命人依着配方加急研制了,药材稀缺……还请文老板静候。”
文再初:“公孙城主到底想要什么?”
“文老板的诚意。”公孙凌云将瓷瓶往前推了推,“听说文老板的生意做得很大,云景、晋元、讪阳,都有您的人脉。我公孙氏如今在外漂泊,缺的就是这样的人脉。”
“公孙城主,我这个人做生意,喜欢把话说在前面。粮草,我会按时送到。人脉,我可以慢慢替您铺设。但有一点,我这个人,最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。”
公孙凌云笑容不变,眼神却微微沉了沉。她端起茶盏,轻描淡写地说:“文老板多虑了。我们是合作伙伴,互惠互利,何来牵制一说?”
文再初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喝完了杯中已经凉透的茶。
她站起身:“那批粮草七日后会送到。至于解药……我相信公孙城主是个聪明人。”
公孙凌云也站起来,面不改色:“文老板慢走。”
文再初转身离开了茶庄。
马车驶出竹林,文再初靠进车壁,闭上眼,手指慢慢攥紧了袖中那只白瓷瓶。
半个月的分量。公孙凌云不肯把解药给她,她早就料到了。
她故意透露自己和杳儿的关系,为的就是让公孙凌云以为可以借此牵制她。这样一来,公孙凌云就会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,而不会再去盯着邵琉光那边。
至于解药,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公孙凌云会乖乖交出来。
马车颠簸了一下,文再初睁开眼,掀开车帘,望了一眼外面灰蒙蒙的天,吩咐车夫:“去青崖谷。”
到青崖谷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谷中比外面暖和些,秋风被山峦挡住了,偶尔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下来。
明杳半靠在院子里的秋千上,手里握着一本书,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。书页被风吹得翻过去几页,又翻回来,他浑然不觉。
文再初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。这孩子瘦了,脸色也不太好,眼下有淡淡的青痕,睡着的眉头也是微微蹙着,在梦里也像在想什么心事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转身走进厨房。
她记得杳儿小时候最喜欢喝她熬的桂圆红枣汤。那时候她还是明夫人,厨房里的活计不用她亲自动手,但每隔几日她总会亲自下厨,给他熬一锅甜汤。后来她假死脱身,这手艺便再没派上用场。
汤熬好了,她将袖中那只白瓷瓶取出来,拔开瓶塞,将里头的药粉倒入汤中,用勺子轻轻搅了搅。药粉无色无味,融进汤里,看不出任何痕迹。
她端着汤碗走到院子里,在秋千旁的石凳上坐下,没有叫醒他,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的睡脸。
这孩子长得像她,尤其是眉眼,和她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。可性子不太像。她年轻时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人,这孩子却太容易满足了,别人给一点点好,他就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。
她摇了摇头,低声唤来书梁。
“杳儿醒来后,把这碗汤给他喝了。就说是我带来的,让他一定喝下。”
书梁接过汤碗,应了一声。
“他这几日怎么样?”
书梁犹豫了下:“少爷自打从讪阳回来,就有点闷闷不乐的。问他,他说没什么。可我瞧着,他胃口也不太好,夜里也睡不踏实。前几日还说是失眠多梦,这几日倒是不多梦了,可又嗜睡得厉害,白日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……”
文再初听着,袖中的手慢慢攥紧了。
“汤一定要让他喝完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书梁点头:“是。”
。
云景,邵琉光站在齐家大宅的门前,手里捏着文再初的那封信。
齐家这些年确实不如从前了。
宅子还是那个宅子,气派还是那个气派,但里头的陈设已经有了几分陈旧的味道。来接见她的是齐家现在的当家人齐伯庸,四十来岁,却已头发花白。面容清瘦,但一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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