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瑾瞳孔骤然一缩。


    他还没反应过来,手腕上已缠上一根极细的丝线。


    那线不知是什么材质,在烛火下几乎看不见,却勒得他手腕生疼。他想抽手,线却收得更紧,紧到他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勒断了。


    “你——”他想叫,喉咙却像被什么掐住了,声音发不出来。恐惧从他那双媚艳的眼睛里漫出来,一寸一寸地灌进他的身体,冻住了他的喉咙、他的肺腑、他的四肢。


    “我不会杀你,只会让你生不如死。”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不急不慢,“不想活受罪,就乖乖把你的人都撤了。我们的计划若泄露出去——”


    邵琉光冷冷看着他。


    “不仅你会死。贾临昌若知道了我们的计划,他也活不了。死了一个贾临昌,贾家还有第二个话事人。你觉得,我会怕吗?”


    她指尖轻轻一勾。


    兰瑾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不属于自己了。他手臂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,手指僵硬地张开,又合拢。他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,像是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。


    他想喊,喉咙却发不出声音,想逃,腿却软得像两团面,浑身止不住地颤抖,脸色从白转灰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
    他错了。


    他以为此人是商贾,至多是有些背景的商贾。他不知道,此人根本不是他能招惹的。


    那丝线在她指尖就像活物,能织网,能缚人,能让一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血。他连叫都叫不出声,只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飞虫,挣扎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一点一点地收紧、勒死。


    邵琉光收了丝线。


    兰瑾瘫软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他的额上、鼻尖全是冷汗,整张脸灰白得像一张纸。他伏在地上,不敢动,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。


    邵琉光走过去,踢了踢他的脚。


    “滚。”


    兰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门,门外有侍卫候着,将他一提,架着走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在门边站了片刻,看着那道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
    她关上门,走到桌案后坐下,铺开一张新的信纸,提笔蘸墨。


    刚写了几个字,一阵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将烛火吹灭了。


    屋里骤然暗下来,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线月光,白惨惨地落在桌案上。


    她没有急着去点灯,只是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。连日奔波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她揉了揉眉心,正欲起身去点灯。


    又有声响。


    是从窗户来的。


    窗棂被轻轻拨动了一下,从外面被推开。


    一道人影翻窗而入。


    月光从窗口泻进来,照出那人身上的水红色舞裙,裙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动,只无声地眯起了眼。


    兰瑾方才已被吓破了胆,不可能有胆子再回来。此人的动作也不像歹人,没有歹人翻窗时会这么笨手笨脚,落地时还不忘扶一下窗户,生怕发出声响。


    邵琉光就坐在桌案后,看着那道身影在月光中摸索着往前走。


    那人对这屋子的布局不太熟悉,伸着手探路,摸到椅子,绕过,摸到桌子,又绕过,目标明确地往床榻的方向挪。


    走到榻边,伸手一摸,空的。


    那人明显愣了一下,呆呆地站在榻前,似乎没想到床上会没人。他又俯下身去摸了摸被褥,像是在确认。


    邵琉光无声地站起来,从背后靠近。那人还弯着腰,半个身子探在床上,左看右看,百思不得其解。


    她弹指射出丝线,缠上那人的腰身,猛地往后一拽。


    那人猝不及防,整个人被拽得往后倒去,仰面摔在了地上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,丝线收紧,将他双手缚在身后。然后她走到桌案旁,重新点亮了油灯,端在手中,转过身来。


    那个人倒在地板上,手肘撑着上半身,抬起头,正好对上她的目光。


    月光和灯火同时落在那人身上。


    一袭水红色的舞裙,裙摆在方才的挣扎中掀到了膝盖以上,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。


    面上蒙着一块红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

    那双眼睛很好看。在灯火下泛着水光,像含着一汪泉,又亮又润。


    邵琉光蹲下身,抬手扯掉了他的面纱。


    男人?


    一张陌生的脸,五官普通,放在人群里不会让人多看第二眼。她上下打量了一番,目光从他平平无奇的五官,慢慢移到那双眼睛上。


    看着眼熟。


    她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,在她很熟悉的什么地方,可她一时想不起来。


    “你又是谁派来的?”她冷冷地问。


    那人挣扎着坐起身,低着头,又抬眼瞥她,带着点似笑非笑:“还有人来找过你?”


    邵琉光一愣。


    这声音——


    她放下油灯,伸手捏住那人的下颌,将他的脸抬起来。拇指在他颧骨处用力蹭了两下,又在他下颌线处仔细摸索。


    没有易容的痕迹。


    皮肤与骨骼的贴合处没有缝隙,没有胶质的残留,鬓角与耳后没有拼接的纹路。这张脸不像是贴上去的,倒像是天生的。


    可这个声音……
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谁?”


    那人眨了眨眼,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嘴唇,又移开。他似乎在想什么,沉默了片刻,再开口时,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柔软:“我是凤鸳阁派来伺候您的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眯了眯眼:“凤鸳阁?”


    “是。”那人低眉顺眼,温温柔柔,“老板说,有位邵老板出手阔绰,让我来好生伺候。今晚的宴席上,我瞧见您了,您一个人坐在角落,连个斟酒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

    “凤鸳阁的人,穿兰台居的衣裳?”邵琉光打断他。


    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红色舞裙,沉默了一瞬:“我喜欢这颜色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打量他。


    “把脸上那张皮摘了。”


    那人抬起头,一脸无辜:“姑娘这是何意?是嫌我姿色平平?”他摸了摸自己的脸,“我虽生得不如兰台居的头牌标致,可我……我有别的长处。”


    “什么长处?”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又找不到词了,只是讪讪地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邵琉光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俯身,端起那盏油灯,凑到他脸旁。火苗离他的皮肤不过寸余,灼热的气息扑在他脸上。


    “摘不掉是吗?”她的声音不轻不重,“我来帮你。”


    她一手捏住他的下颌,固定住他的脸,另一只手举着油灯,缓缓靠近。灯火映在他眼底,将那双眼照得透亮。


    “别这么粗鲁嘛…”他身体本能地往后仰,却被她掐着下颌动弹不得。


    油灯越来越近,热气灼得他皮肤生疼。


    他试图言语诱哄,使用拖延战术,可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一点要收手的意思,他有点慌了,急声道:“…琉光!”


    邵琉光的手猛地一顿。


    油灯停在他颊边,火苗跳了跳,映出他眼底隐隐的水光。


    “…明杳。”


    “你不知道是我吗?”明杳埋怨地看着她,“你故意的,你故意吓我!”


    邵琉光将油灯拿开,搁在一边。她凝视着那张陌生的脸,沉默了片刻,才道:“我心里有猜测。不敢确认。”


    “那你脱了我衣服看看啊。除了我,谁身上会有你的——”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红了脸,“……烙印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默了一息,伸手解开了缚在他腕上的丝线,将他从地上扶起来:“我不脱别人的衣服。”说完,伸手去解他的衣带。


    明杳一把抓住她的手:“干什么?不是说不脱吗?”


    “那是别人,”她拉开他的手,继续解,“再让我确认一下。”


    她把他的外袍往下褪。


    说是外袍,其实不过一层薄纱,水红色的,轻飘飘地覆在身上,什么也遮不住。薄纱底下直接就是一件贴身的亵衣,薄得像第二层皮肤,隐约透出底下肌肤的颜色和那枝墨色梅花的轮廓。


    她指尖顿在亵衣的系带上。


    “怎么穿这身?”


    他垂着眼,睫毛轻轻颤了颤,笑着问:“你不喜欢吗?”


    ……别的男人穿这身,她大约会嫌恶。可穿在他身上,那水红色衬得他肤色愈发白,薄纱笼着肩线,朦朦胧胧的,倒像是雪地里落了一层桃花瓣,别有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风味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开口,手指勾开了系带。


    亵衣松开,从他肩头滑落。


    肩头那枝墨梅从锁骨蔓延到肩胛,花瓣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,像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。


    她顺势掐住那把腰,劲瘦,窄韧,掐在掌心里,像是稍一用力就会折断,又偏偏隐隐透出一股不肯轻易折服的韧劲。让人想再使几分力,看看它到底能承受到什么程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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