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边安顿好,赵自辛便端着酒杯笑呵呵地凑到贾临昌面前去了。
“贾公子——”他拱手,姿态比上次更恭敬,“几日前公子赏的那套茶具,在下拿回去用了,果真是好东西。我那些老友见了,都问是哪家铺子的,我说是贾公子赏的,他们一个个羡慕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”
贾临昌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酒杯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这次他身边只坐着一个穿水红色衣裙的“舞女”,正低着头替他剥葡萄。
“赵老板客气了。”贾临昌语气淡淡的,“那茶具是前年别人送的,搁在库房里也是落灰,你喜欢便好。”
赵自辛趁热打铁,往前凑了半步:“贾公子,在下这次来讪阳,除了做买卖,还有一事相求。”他的语气变得诚恳起来,“在下家乡那边,匪患猖獗,百姓民不聊生。那伙匪徒占山为王,烧杀抢掠,官府也管不了。在下知道贾家有门路,能弄到些自保的东西——”他顿了顿,看着贾临昌的脸色,“不求多,只求能护住乡邻老少。”
贾临昌听着,面上看不出情绪:“赵老板倒是有心。都出来这么远做生意了,还心系故土。这份情怀,难得。”
赵自辛连忙躬身:“贾公子过誉了,在下也不过是……”
“不过,”贾临昌打断他,将酒杯搁在桌上,“这事不急。赵老板远来是客,先尽兴,后面再说。”
他拍了拍手,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立刻走上前来。贾临昌偏头吩咐了几句,那管家便转身下去,不多时,领了两个女子过来。
一个身量高挑,丰腴艳丽,一个娇小玲珑,眉目含情,都是难得的美人。
“赵老板,这两个美人送你。一个伺候你,一个伺候你身边那位。”贾临昌抬了抬下巴,朝角落的邵琉光努了努嘴,“听说那位是你的侄子?”
赵自辛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,笑着点头:“是,是在下的侄子。乡下孩子,没见过世面,带他出来长长见识。”
贾临昌“嗯”了一声,挥手将那两名女子推向赵自辛。
赵自辛定睛一看,心头猛地一跳。这其中一个,正是他们派出去男扮女装的小倌之一,穿水红色衣裳,面敷薄纱,此刻低眉顺眼地站在他面前,双手捧着一杯酒,模样比女子还娇怯。
他和那小倌对视一眼,两人面上都未露异色。
赵自辛笑呵呵地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,揽着那“美人”往回走。那小倌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,到了角落,他自然而然地跪坐在邵琉光身侧,取代了方才那个舞女的位置。
邵琉光瞥了他一眼。
赵自辛凑过来,借着替邵琉光斟酒的动作,语速极快地低声说:“那位送来的,先带回去再说。”
邵琉光端起酒杯,碰了碰唇,不置可否。
宴席到后面,酒过三巡,贾临昌显然喝多了,揽着身边的美人站起身,打了个哈欠,朝众人摆摆手,意思是:你们继续,本公子先歇了。便搂着两个舞女,踉踉跄跄地往后堂去了。
赵自辛和邵琉光又坐了一会儿,见席间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地告辞,便也起身准备离开。
那小倌紧跟在邵琉光身后,亦步亦趋。邵琉光看了赵自辛一眼,赵自辛身边也跟了一个女子,低眉顺眼地跟在他身后半步。
赵自辛低声解释:“送出去四个人,退回来一个。也不知是有意为之,还是巧合。不过人得带走,否则容易惹人起疑。”
邵琉光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。
马车停在门外。几人上了车,七影一抖缰绳,驶离了春风渡。
回到宅子,赵自辛吩咐人将两人领到厢房安置,这才搓着手走到邵琉光身边:“司领,那两个都妥了。”
邵琉光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院墙外的暗影:“今夜怕是有不速之客。”
赵自辛一愣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墙头几株老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他什么也没看见,但司领说有人,那就一定有人。他立刻收敛了神色,低声道:“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不多时,院子里的暗哨便悄然换了位置,前后门的值守也加倍了。一切安排妥当,邵琉光才回到自己房中。
夜风穿堂而过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
邵琉光掩上门,转入屏风后。
热水早已备好,浴桶中热气氤氲,水面浮着几片安神的薄荷叶。她褪去衣物,沉入水中,温热的水漫过肩颈,将连日的奔波与紧绷一寸寸泡软。
她闭上眼,靠在桶壁上,水汽模糊了烛光,也模糊了思绪。
……贾临昌今日的态度,比上次松动了一些。送出去四个小倌,退回来一个,也不知是有意试探,还是当真没看出来。
兰瑾是被退回来的那个,兰台居的头牌,生得阴柔,扮起女装来比女子还像女子。她本不想用此人,但赵自辛说他经验丰富,不会露馅。结果还是被退回来了。
邵琉光在脑中慢慢梳理着这几日的线索。
就在这时,脚步声传来。
是从院中,绕过回廊,径直朝这间屋子来的。步伐不快,带着试探,不像训练有素的刺客,倒像是个拿不定主意要不要敲门的人。
邵琉光倏地睁开眼,水花未起,人已从桶中无声站起。她抬手扯过架上搭着的干净寝衣,披在身上,系带未及系,人已闪身隐入屏风后的阴影中。湿发贴着颈侧,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,她浑然不觉,只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门被推开了。
那人走进来,脚步轻而慢,烛火映出一袭水红色的舞裙,裙摆拖在地上,窸窸窣窣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间屋子的脂粉气。
邵琉光在屏风后微微眯起眼——兰瑾。兰台居的头牌,今夜被贾临昌退回来的那个小倌。
她以为此人已经走了。
兰瑾站在门口,目光在房中扫了一圈,落在那扇绘着山水的大屏风上。烛火从屏风后透出来,将那道修长的影子映在绢面上,影影绰绰。他没有往屏风后走,反而朝床榻的方向挪了几步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坐下。
“兰瑾。”邵琉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“你还没走?”
兰瑾身形一顿,转过身来,朝着屏风的方向盈盈跪下。他抬手,轻轻揭下面纱,露出一张精致的脸,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。
“邵老板,”他开口,声音柔得像浸了蜜,“求您替奴家赎身……”
邵琉光没有动。
兰瑾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眼眶慢慢红了:“奴家在兰台居的日子,看着光鲜,实则苦不堪言。每日迎来送往,强颜欢笑,不知哪一天便要老死在那个地方……”他说着,低下头,一滴泪落在手背上,“奴家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,不求富贵,只求安稳。”
邵琉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。
寝衣已系好,湿发披散在肩后,几缕贴在颊边,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白。她没有看兰瑾,径直走到门边,拉开门,夜风裹着凉意涌进来,吹得烛火猛地一摇。
“赎身这种事,不找赵老板,找我做什么?”
兰瑾抬起头,目光盈盈地望着她:“兰瑾看得出,赵老板是明面上的老板,您才是真正的话事人。求您,才有用。”
邵琉光靠在门框上,并未看他。
“我不是开善堂的。雇你做事,佣金分文不少。旁的,不在我的份内。”
兰瑾跪着往前挪了两步,忽然膝行上前,伸手去抱她的腿。邵琉光侧身避开,动作快得兰瑾扑了个空,额头几乎磕在地上。
“……我知道您是女子。”兰瑾伏在地上,声音急促起来,“您……您只要肯为奴家赎身,奴家往后便是您的人。做什么都行——”
邵琉光低头看着地上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男人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嫌恶。
她见不得男子哭哭啼啼,见不得男子伏在脚下乞怜,见不得男子用这种软弱依附的姿态,去换取什么。对方这副模样,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泛恶心。
她压住那股翻涌的不适,声音冷下去:“佣金,我会让赵老板付。赎身,你自己想办法。出去。”
兰瑾抬起头,眼中还挂着泪,神色却变了。那点柔弱的乞怜一寸寸褪去,露出底下狰狞的底色。
“邵老板,”他咬着牙,“您就不怕我说出去?”
兰瑾站起身,袖子在脸上胡乱一抹,将那副哭相擦去,换上了一副算计的嘴脸:“我知道你们在打贾家的主意。如果让花太岁知道,你们派人男扮女装去骗他,你们谋划的那些事,恐怕就要落空了。”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,他声音拔高了些,“我已经安排了人,蹲守在贾家附近。今夜我若出不去,明日一早,消息便会送到贾公子手上。您若肯为我赎身,我自然守口如瓶……”
邵琉光关上了门。
“我可以给你赎身。”
兰瑾心中一喜。
她不疾不徐,接着道:“离开兰台居后,我便会取你性命。你觉得,自己有本事逃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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