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少爷,”书梁喘着气追上他,“邵司领是不是发现我们了?”


    明杳没答。


    邵琉光身边的暗卫不是吃素的。她能容忍的,都是她不想动的。


    可能是觉得他们无关紧要吧。


    两人继续跟着。


    走到一条东西向的横街时,邵琉光停下了。明杳和书梁赶紧拐进旁边一个小巷子,贴着墙根,大气都不敢出。


    等了片刻,明杳探出头去,邵琉光和杨琼缨正站在街对面一座楼前。


    那楼有三层,飞檐翘角,雕花窗棂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,鎏金的三个大字——兰台居。


    门口站着两个穿红着绿的年轻男子,面目清秀,笑容可掬,正与进出的客人说笑着。


    明杳看了那匾额一眼,又一眼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

    “去问问,那是什么地方。”


    书梁领命,东张西望了一会儿,找了个蹲在街边卖炒货的小贩,凑过去搭了几句话,又笑嘻嘻地塞了几个铜板,买了一把花生,这才慢悠悠地走回来。


    他的表情不太对。


    明杳看着他的脸:“什么地方?”


    书梁犹豫了一下:“……小倌楼。”


    明杳皱眉:“什么地方?”


    书梁吞了口唾沫,正准备再说一遍,明杳已经大步跨了出去,直直朝那楼里走去。书梁“哎”了一声,赶紧跟上。


    楼里不像他想象的那般乌烟瘴气。


    厅堂宽敞,四角各悬着一盏琉璃灯,光线明亮柔和,照得满室的丝绸帷幔流光溢彩。


    正中搭着一座小戏台,台上有一个穿水红色长袍的年轻男子正在唱曲,嗓音清亮,一唱三叹。台下散坐几桌客人,三三两两喝着酒,低低谈笑着,气氛倒比那些喧闹的酒楼还要雅致几分。


    可雅致归雅致,这到底不是什么正经地方。


    鸨公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穿一身暗红色绣袍,发髻梳得油光水滑,嘴角挂着一成不变的笑。


    他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明杳这个生面孔——这人虽然穿着寻常,但那通身的气度,那走路的姿态,都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。


    “这位公子——”鸨公笑盈盈地迎上来,“瞧着面生,头一回来吧?我们这儿的小哥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要喝茶。”明杳打断他。


    鸨公愣了一下:“茶?”


    “天字,碧螺春,一壶。就在这儿,听曲。”


    鸨公还想说什么,书梁已经走上前,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,放在他手里。那银子的分量,足够把整座楼的茶水都包下来。


    鸨公笑容一变,从职业的生硬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殷勤,他连忙侧身一引:“公子请,大厅雅座,这边请——”


    明杳挑了一张大厅靠墙的桌子坐下,这位置不偏不倚,既能看清厅堂全貌,又不至于太显眼。


    书梁在他身侧坐下,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,一尝,确实是好茶,比他方才在城外喝的那碗粗茶强了不知多少倍,可他一点喝的心思都没有。


    “少爷,咱们来这儿,是不是不太方便……”


    明杳不答,视线望向二楼。


    书梁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,楼梯口站着一个侍从,正是杨琼缨。


    二楼是厢房,私密性好,谈事不会被外人听见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上去,肯定不是为了寻欢作乐。


    明杳猜,她大概是在找什么人。


    过了许久,楼梯上终于有了动静。


    邵琉光从楼上下来,身后跟着杨琼缨,杨琼缨身侧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,穿一袭水绿色的长衫,容貌极盛,唇红齿白,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,走路的姿态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,一看便是这座楼里的头牌。


    鸨公迎上去。杨琼缨与他低声交谈了几句,递上一只沉甸甸的荷包。鸨公捏了捏,脸上笑开了花,连连点头,目光在那头牌身上打了个转,又收了回来。


    一行人穿过大厅,朝门口走去。


    路过明杳那桌时,邵琉光与杨琼缨皆目不斜视,仿佛未曾发现那双灼热的视线。


    倒是那个头牌,目光轻轻扫过来,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。


    他眉梢微挑,嘴角勾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,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,朝那边轻轻抛了个媚眼,施施然走过去了。


    书梁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。


    “少爷……他是不是发现我们易容了?”
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明杳放下茶杯,“他见谁都那样。”


    大厅门口,七影驾着一辆马车候在那里。邵琉光几人上了车,马车辘辘驶离。


    明杳又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马车在城里兜了几个圈子,又在一座小倌楼前停下。


    这次进去的时间短些,出来时带了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男子,容貌比方才那个更偏阴柔,眉眼间透着一股楚楚可怜的风情。


    就这样,一辆马车在讪阳城里穿街过巷,陆陆续续接走了四家小倌楼的头牌。


    明杳和书梁一步步跟着。天快黑了,街巷里点起灯笼。


    “少爷,”书梁终于忍不住了,“咱们不跟邵司领相认吗?出谷前千面大师说过,这脸上的皮只能维持三天,三天后就得到他那儿去换药,不然脸上的东西揭不下来。咱们特意从青崖谷跑出来一趟,不跟邵司领打声招呼吗?”


    他拿不准自家少爷在想什么。从刚才一路跟到现在,少爷的表情一直都是闷闷的,看不出生气,可也没有半点要上前相认的意思。


    明杳看着那辆马车在暮色里越驶越远,最后拐过一个弯,消失在街角。


    “走。”他说。


    书梁懵了:“……去哪儿?”


    “跟她相认啊。”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马车里,杨琼缨将车帘放下,转向邵琉光。


    “司领,今天跟着咱们那波人,不像是前几日贾家的人。要不要下去解决了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正闭目养神,闻言微微摆了摆手:“无关紧要。”


    自打进了讪阳城,盯着她的人就没断过。


    贾临昌的宴请一开,他们这些新来的“客商”便成了众矢之的。


    那些人也都是冲着贾家来的,互相忌惮,互相试探,暗地里你绊我一脚,我挖你一个坑,各怀心思。


    她在暗中观察,自然也有人暗中观察她。


    但那些人都不足以与她为敌。


    她不需要动。


    她只需要等。


    第84章 舞裙


    又到了贾临昌的宴会日。


    赵自辛换了身新裁的宝蓝色锦袍,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白玉佩,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,倒比上次更像那么回事。


    邵琉光跟在他身后,仍是男装,玄色劲装,银冠束发。这次她没有站着,而是在角落寻了个位置坐下,与赵自辛隔了几步。


    位置是贾临昌的人安排的,比上次更靠前。


    许是这几日的巴结送礼起了作用,贾临昌还记得这个“从边塞来的赵老板”,顺手就给了个体面。


    宴席才开场,歌舞升平,丝竹悦耳。


    舞女们鱼贯而入,衣衫轻薄,腰肢柔软,在席间旋转如风。


    贾临昌独坐主位,端着酒杯,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,心情似乎不错。


    赵自辛朝角落的邵琉光使了个眼色。那边,几个男扮女装的小倌已经混入舞女中,正不动声色地往贾临昌身边靠拢。


    其中一个穿水红衣裙的,借着献酒的机会,盈盈跪坐在贾临昌身侧。另一个穿藕荷色衣裳的,端着果盘,袅袅娜娜地凑了过去。两人扮相极好,身段纤细,面敷薄纱,只露一双含情目,在烛火下顾盼生辉,若非事先知道,很难看出是男子。


    赵自辛收回目光,又看了看独自坐在角落的邵琉光。


    所有人都三三两两结着伴,只有她一个人端着酒杯,孤零零地坐在那里,在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
    他皱了皱眉,借着斟酒的功夫凑过去:“司领,您一个人坐着太打眼了。我叫个舞女过来,您身边有个人,才不易被察觉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微微颔首。


    赵自辛便朝场中招了招手,一个身形窈窕的舞女立刻袅袅走来。她面敷薄纱,只露出一双杏眼,身姿倒是好的,但动作有些生涩,一看便是个新手。她跪坐在邵琉光身侧,拿起酒壶,小心翼翼地给邵琉光斟酒。


    邵琉光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嘴唇,便放下了。


    舞女等了一会儿,想添酒,却发现杯中酒液盈盈,一滴未少。她愣了一下,偷偷抬眼去看邵琉光。


    邵琉光正看着场中,面无表情。


    那张脸虽然涂深了肤色,描粗了眉毛,但轮廓仍是清俊的,却又透着几分冷。


    舞女觉着这位客人跟别的不太一样,旁的客人早就动手动脚了,这位却连正眼都没看过她,只专注地看着台上,像是在看什么要紧的事。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敬畏,斟酒的动作都更小心了,生怕出什么差错。


    虽是新手,但她知道,这种不事声张的客人,往往比那些张牙舞爪的更难琢磨。可也更好伺候,至少不用应付那些油腻的咸猪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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