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得情真意切,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谄媚,又让人听着舒坦。边说边将备好的礼盒递上。
贾临昌看了一眼那礼盒,又看了一眼赵自辛,嘴角微微扯了扯,算是笑了笑。
他将酒杯搁下,接过礼盒,随手打开,盒中是一对成色极好的金如意,小巧精致,不扎眼却贵气,他目光停了一瞬,便合上了盖子,递给身后的侍从。
“赵老板客气了。”贾临昌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,算是给了面子。
赵自辛正要趁热打铁,贾临昌已转过头去,与旁边一个瘦高商人说起话来。那姿态摆明了跟他没有深谈的兴趣。
赵自辛心里有了数,也不再纠缠,笑呵呵地告了退,回到自己座位上。
坐定后,他借着给自己斟酒的功夫,微微侧头,对身侧扮作随从的邵琉光低声道:“……方才那对金如意他看都没多看一眼,便收了。我看他的意思,恐怕更中意……”他隐晦地瞥了一眼场中几个正在献舞的舞女,“……那种礼物。”
邵琉光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宴散后,几人回到租赁的院子,围坐灯下商议对策。
七影正汇报这几日打听到的消息:“……那贾临昌比较喜好高壮一些的女子,说是好生养,能延续香火。”
杨琼缨听了,一拍桌子站起来:“司领,我去会会他。”
“不可。”邵琉光摇头,“此人手段不干净,不可冒险。”
七影又道:“还有一事。那贾临昌虽然好色成性,却从不沾染男风。曾有人给他送过清秀娈童,当场就被打出来了,连人带礼,滚出了贾府大门。”
邵琉光没有说话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。
她想到的不是用美色去贿赂贾临昌,这条路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走。
她需要确认的,是一件更重要的事,自今日宴会上看到贾临昌时便有的猜测:此人是否已经……不能人道了。
若当真如此,那这世间除了钱和色之外,便还有一样东西能打动他。
而试探这件事,不一定非要用女子。既然贾临昌不好男风,甚至厌恶男色,那么派男子去,处境反而比女子更安全。他不会动心,最多觉得奇怪,或者厌恶,但不会起邪念。
拿定主意,邵琉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“我去。”听罢,七影站起来,“属下可以男扮女装。”
赵自辛在旁边听了,摸了摸下巴:“一个人怕是不够,容易露馅。那贾临昌玩得花,身边莺莺燕燕围着,你一个人凑上去,太扎眼。起码得找两三个,嗯……越多越好,分散他的注意力,才好行事。”
几人一齐看向赵自辛。
赵自辛连连摆手:“哎哎,我这样子,一扮女装准露馅!”
杨琼缨面无表情:“没想让你扮。”
赵自辛松了口气,又看向邵琉光。
邵琉光沉吟片刻:“你说得有理。只是跟随我们的人中,并无几人能扮好女子。”
赵自辛眼珠一转:“这有何难?讪阳城里,小倌楼到处都是。找个面容姣好的,扮上女装,不比女子差。”
几人又商议了一阵,定下计策。
此后几日,邵琉光一面派人维系着与贾家的表面往来,每隔一两天送一份不轻不重的礼过去,让贾临昌记得有这么个“赵老板”。一面暗中派人去讪阳城各大秦楼楚馆物色合适的人选。
至于何时能谈上正事,这个急不来。
她在等贾临昌下一次宴请。
按照惯例,七日一次,掐指算算,也快了。
这日,邵琉光正在房中查看舆图,七影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细竹筒,从里面倒出一张卷成细条的纸。
“司领,长啸统领的飞鸽传书。”
邵琉光接过纸条。
上面只有几行小字,墨迹很淡:文老板已将明公子送出晋元城。另,公孙氏似与文老板有来往,详情待查。
邵琉光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,将纸条凑近烛火。
“传令长啸,密切关注他的去向,务必掌握行踪。”
七影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窗外天色阴沉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,却一直没下下来。
。
又过了两日。
讪阳城边,两个身影一高一矮,随着入城的人流,进了城门。
高个子的那个穿着一件暗青色长衫,身材颀长,走路时微微低着头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矮个子的那个穿着灰蓝色短褐,骨架结实,步子迈得又大又快,时不时回头看看身后。
两人进了城,先找了个树荫下的茶摊坐下,要了两碗茶。
书梁一面把茶碗推过去,一面伸手摸了摸脸:“少爷,你看看,这满街的人,谁都不认识咱们。”
明杳没说话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茶粗,涩口。
他不想喝茶。
他想吃甜的。
这几日待在青崖谷,那位神医说是给他调理失眠多梦,结果开的药比黄连还苦,每日三碗,灌得他嘴巴里全是药味,吃什么都压不下去。
今天好不容易得了机会出来……
书梁大概是看出他的心思,把茶碗往旁边一推,站起身:“少爷你等着,我去买点甜果子,我记得进城时巷口有个摊子。”
他动作快,一会儿功夫便捧着一纸包蜜饯回来了。两人坐在树下,谁也不说话,各自嚼着蜜饯。甜味慢慢渗进来,把那点苦意压了下去。
“少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觉得,咱们身后好像一直有人跟着?”
明杳抬眼往街上扫了一圈。街上人来人往,都是寻常百姓和往来客商,倒也看不出什么端倪。
“可能是我娘派来的人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不用管,不会害我们。”
书梁“哦”了一声,便不再说。他啃完一颗蜜饯,随手把手心里的核往树根下一丢,抬头正要说话,忽然愣住了。
“少爷——”他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,又赶紧压低,“少爷你看你看!”
他压低身子凑近明杳,语气又快又急:“那不是七影吗?少爷你看,那边,穿灰色衣裳的那个,是不是七影?”
明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街道对面,果然有一行人正沿着街边快步走过。打头的是个穿灰色劲装的男人,步伐稳健,目不斜视,正是七影。
而他身侧半步远的那个人——
那人穿了一身玄色男装,发束银冠,腰佩短刀,通身上下没有多余装饰。肤色涂深了,眉尾描粗了,五官却仍是那副熟悉的模样,清冷疏离,周身都透着一股不容人靠近的寒意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明杳握着蜜饯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邵琉光身后还跟着一个人,也是男装打扮,身量高大些,步伐更沉,他分辨了一下,认出是杨琼缨。
他们走得很快,似乎有什么急事,目光直视前方,对街边的人毫不在意。
经过他们身前时,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直接,邵琉光感觉到了什么,微微偏头,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只一眼。
目光掠过明杳的脸,没有停留,便收了回去。
明杳目送那道玄色的身影穿过人群,拐进一条岔路,迅速被淹没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。
“她没认出我。”他说。
书梁愣了一愣,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为了不被人认出来,出谷前他特意请谷中的易容大师给他们换了脸,千面大师的手艺属实厉害,他自己都认不出来,旁的人就更别提了。
“少爷,咱们换了脸,邵司领认不出来,不是很正常吗?”
明杳沉默了一会儿,道:“话本子上都说,有情人之间,不管对方变成什么模样,都能一眼认出。”
书梁想了一下,没反驳,反而认真地开始操心自己的事:“少爷,那你说,我换了脸,小卿姑娘能认出我来吗?”
明杳没答,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,朝着邵琉光刚才消失的方向,大步走了过去。
书梁赶紧跟上去:“少爷,要跟邵司领相认吗?”
“先看看,”明杳步子没停,“看看她在忙什么。”
邵琉光和杨琼缨在一个岔路口与七影分了手,沿着主街一直往南走。街上人多,她们走得不快,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。
明杳和书梁远远缀在后面。
明杳的目光始终锁在那道玄色的背影上,不敢跟得太近,又怕跟丢了,一路上走得小心翼翼。
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,书梁差点被绊了一跤,手忙脚乱地扶住墙。前面邵琉光似乎听见了什么动静,脚步微微一顿,偏头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。
明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,下意识低下头,加快脚步,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余光里,邵琉光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,又移开了。
她没认出他。
明杳一直走到前面的岔路口,才停下来,回过头。邵琉光已转回去继续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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