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影于次日午后回来,带回的消息是——对方口风极紧,滴水不漏,话里话外的意思只有一个:贾家如今只与朝廷做军资生意,旁的门路,一概不接。


    邵琉光听罢,没有说什么,只让七影继续打探。


    七影办事利落,两日后便有了消息。


    他手里捏着一张洒金的请帖,往桌上一放,道:“司领,三日后,贾老三之子贾临昌,在春风渡设宴,邀请志同道合的生意伙伴参加。属下托了几层关系,弄到了请帖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拿起请帖翻了翻,烫金的字,花团锦簇的纹样,透着一股张扬的富贵气。


    杨琼缨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听说这贾临昌每七日便办一次会宴,席上……闹过几次不好看的事。都是贾家出面摆平的。若是去会他,还得万事小心,早有防备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贾临昌风流好色,百姓私下都称他“花太岁”。应约去他宴席的,多半是些臭味相投的一丘之貉,或是为了做生意不得不逢迎巴结的人。


    她素来不齿与这等人物打交道,但眼下情况特殊,也不得不虚与委蛇。


    “对了,”杨琼缨又道,“赵牙人正好在讪阳办事,明日可要请他一道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想了想,点头。她不擅说场面话,赵自辛能言善辩,有他在,总归多一层周转。


    晚些时候,赵自辛被请了过来,听说要去会贾临昌,他略一思索,便开始给邵琉光“上课”——教她如何拍马屁,如何恭维奉承又不显得过于谄媚。


    他拿出毕生所学,从语气到眼神到嘴角的弧度,手把手地教,讲得唾沫横飞。


    教完了,让邵琉光现学现卖。


    邵琉光站起身,拱手做了个礼:“赵老板,幸会。”


    赵自辛乐呵呵地回礼:“邵老板,幸会幸会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赵老板,我来同你做一笔大买卖。银子,我有的是。你想办法帮我拿到贾家军火物资的门路,事成之后,利润你拿七成。不占你一文钱本金,不让你担一丝风险。赵老板有没有兴趣?”


    赵自辛听完,砸吧了一下嘴,摇头:“司领,你这话术……说实在的,要是面对纯粹的商人,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利益,任谁听了都得动心。可那贾临昌是什么人?他是打小被捧着长大的,就爱听场面话,就喜欢被人捧着。你这样……冷着个脸,只怕还没坐下,就被请出去了。”


    杨琼缨在旁边委婉地补了一句:“司领,要不……你笑一笑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沉默了会,点头,她嘴角缓缓牵动,试图做出一个“和善”的表情。


    旁边的人见了,齐齐倒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倒不是邵琉光笑起来不好看,而是她那张惯常冷漠的冰山脸突然堆起笑容,看起来实在有些违和。


    那张脸生来就不是做阿谀奉承之用的。


    她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笑,是那种居高临下,嘴角微微上扬,带着几分冷意和掌控一切的笑意。


    可眼下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好色的纨绔,不能硬碰硬,只能迂回。


    最后几人商议了一番,决定由赵自辛打头阵,扮作老板。邵琉光和杨琼缨换上男装,扮作随从跟在后面。


    一来可以避免不必要的麻烦,毕竟都知道贾临昌好色,女子在场,难免生出事端;二来邵琉光不擅应酬,跟在后面,反而方便暗中观察。


    商议停当,七影出去打点行头。杨琼缨也跟出去,屋里只剩下赵自辛和邵琉光。


    赵自辛:“司领,属下再多嘴一句。那贾临昌虽然好色,但脑子不傻。他在这讪阳城混了这么多年,咱们要骗过他的眼睛,光靠这张请帖怕是不够,还得有拿得出手的‘货’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他。


    赵自辛知道她在听,继续道:“属下的意思是,咱们得备一份厚礼。不必太扎眼,但要让他觉得,此人有点东西,值得一谈。”


    她明白了赵自辛的意思。贾临昌不缺钱,缺的是新鲜玩意儿。她手里确实有几样西岭特产,拿出来未必不能打动他。


    “我命人去准备。”


    赵自辛应了一声,躬身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待屋里静下来,邵琉光独坐案前,取出纸笔。这几日她心里一直隐隐发紧,又说不上来是因为什么。她给长啸写了一封密信,信上只问了明杳的去向,封好口,飞鸽传回晋元。


    三日后,春风渡。


    傍晚时分,三三两两的客商沿着花木掩映的石径,陆续走进这座烟花之地。


    大红灯笼高高挂起,映得门前的石板路都泛着一层暧昧的红光。


    人还不少。


    虽然大家都知道贾临昌的德行,但为了钱和势,还是会上赶着巴结。


    赵自辛作老板打扮,走在最前面。他穿了件新制的石青色茧绸袍子,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走路时微微挺着肚子,倒也显出几分商贾的气派。


    邵琉光和杨琼缨跟在他身后,都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,腰悬短刃,面无表情,一看便是身手不弱的随从。


    为了掩人耳目,邵琉光特意将肤色涂深了些,眉尾也描粗了几笔,虽是男装,却难掩骨子里的清冷飒爽,反倒透出一种雌雄莫辨的俊逸。


    入了席,几人找了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坐下。


    这几日,赵自辛利用他的市井手段打探到不少消息,趁着邵琉光替他斟酒的间隙,他慢慢说起:“……贾家家大业大,可惜男丁稀薄。贾老爷子二十年间娶了七房姨太太,统共生下十二个孩子,儿子却只有两个——老大和老三。孙子倒是有三个,但能成气候的,少之又少。剩下的,便都是外孙了。


    世俗纲常如此,血缘亲疏只认男儿,女儿为何不能独当一面?


    邵琉光早有了解,贾老爷子的其他几个女儿,比起这贾临昌皆有过之而无不及,只可惜贾家要脉被贾临昌攥着,不得不从他入手。


    赵自辛接着道:“其中,贾老大有两个儿子。大儿子倒是天资聪颖,可惜小时候掉进冰窖,落了病根,一直体弱多病,常年要靠名贵药材吊着命。那里面有几味药,是朝廷的贡品,旁的地方弄不到,所以贾家须得跟朝廷打好关系,才能拿到药。老二呢,醉心江湖,无心商贾,家里把他关起来不知多少回,他总能想法子逃出去。贾家没法子,只好放弃了。”


    “老三家的儿子,便是这位贾临昌了。刚满三十,做生意的本事倒是有几分,只是这品行……贾家上下都指望着他——他是贾氏正统唯一康健的男人,得靠他延续香火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赵自辛压低声音。


    “听说这贾临昌刚长成人那会儿,家里人就迫不及待地往他房里塞女人。久而久之,这也就成了病,离不得女人。后来眼光越来越高,看上的人总要想法子弄到手……”
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倒有几分感慨:“也是被家里惯出来的。他是贾氏最有希望的继承人,平日胡作非为,反正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。贾家就指望他添些香火了,只要别把自己搞垮,他怎么折腾,家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若是有女子怀了他的子嗣,贾家还得供起来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静静地听着。


    赵自辛说得差不多了,便也住了口,转而应付起席间的应酬,时不时与邻座的客商拱手寒暄几句,说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。


    邵琉光起身,侍立在赵自辛身后,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主位上那个男人。


    贾临昌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,穿一袭绛紫色锦袍,腰间束着金丝玉带,十指上戴了三四个戒指,在烛火下明晃晃地闪着光。


    他面容生得不错,剑眉星目,鼻梁挺直,若是换个出身、换个活法,倒也算得上是个俊朗人物。


    可惜面色青白,眼睑浮肿,唇色也淡,一看便是常年纵欲、酒色淘空了底子。


    不过那双眼睛挂在那张纵欲过度的脸上,竟还显得格外精明,在席间扫来扫去,像在掂量每一张面孔的价值。


    身子是废了,但脑子还没废。


    邵琉光在心里下了判断。


    贾临昌左拥右抱,两个女子环肥燕瘦,一个替他斟酒,一个替他剥葡萄,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,与席间宾客说笑。


    宴席到中段,觥筹交错,气氛热络起来。


    已有不少人端着酒杯上前给贾临昌敬酒送礼、说奉承话。赵自辛看准一个空档,整了整衣冠,端着酒杯,笑呵呵地走了过去。


    “贾公子——”他拱手行礼,姿态放得极低,“在下姓赵,从边塞来的小商贩,久仰公子大名。今日有幸得见,真是三生有幸,三生有幸啊!”


    贾临昌斜靠在软榻上,一只手搭在那女子腰间,懒洋洋地抬眼,打量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赵自辛面不改色,继续道:“公子年纪轻轻,便将偌大家业打理得井井有条,这贾氏一族,将来可不就指着公子了?在下在边塞时就常听人说起,说贾家这一代出了个人物,有手腕,有魄力,什么生意到他手里,都能盘活。在下原先还不信,今日一瞧,才知传言不虚,不虚啊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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