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避开了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,像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或违和之处。可找来找去,什么也找不到。


    这张脸,这双眼,这道声音,都是真的!


    他又退了一步。


    然后转身,大步跑开了。


    管家从亭外踱过来,看了看明杳消失的方向,又看向文再初:“主子,这……”


    文再初抬起手,按了按眼角,将眼底的湿意压回去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“让他冷静一下。十七年了,我在他心中死了十七年。他一时接受不了……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

    明杳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也不知道跑到了哪里。


    他渐渐慢下来,脚下一软,就近坐在了湖边。


    湖水碧绿,倒映着他的脸和身后几株歪脖子柳树。他盯着水面上那张模糊的倒影,那张脸的眉眼,像极了方才那个人的。
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的娘亲。那时,她鲜活、灿烂,像一株开得正盛的海棠花。


    她会抱着他坐在院子里数星星,会用桂花给他做糖糕,会在他被先生罚了之后偷偷给他塞点心,还会捏着他的鼻子说“我们杳儿长得真好看,像娘”。


    他更小一些的时候,娘亲还会牵着他的手在院子里放风筝,会把他举高去够树上的柿子,会在冬天的雪地里陪他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。


    可后来,一切都变了。


    他已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,娘亲的笑容越来越少,眼角总是挂着擦不干的泪。她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,整日整日地坐在窗前发呆。


    他跑去问她怎么了,她只是摸摸他的头,说:“娘没事,杳儿乖,去玩吧。”


    她不再陪他放风筝,不再陪他堆雪人,连他考了第一名拿回来的卷子,她也只是淡淡地看一眼,说一声“好”,便又转回头去望着窗外。


    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,身体一天比一天消瘦。大夫来了一个又一个,药喝了一碗又一碗,都不见好。


    有人说明夫人是被那外室气的,有人说明夫人是心病,有人私底下议论,说她是自己不想活了。
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小,不懂什么叫“外室”,也不懂什么叫“不想活了”。他只知道,娘亲再也不笑了。


    他拼命地读书,拼命地考第一,把所有的奖赏都捧到她面前。他想,也许自己做得还不够好。也许再努力一点,娘亲就会重新笑起来。


    可他没有等到那一天。


    娘亲死的那一年,他十岁。


    他跪在灵堂里,穿着一身惨白的孝服,看着满眼的素白幡幔,怎么也哭不出来,只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


    后来长大些,他才知道,原来那个时候,他爹在外面有了别人。


    那个叫花知瑶的女人,据说生得很美,爹为她置了宅子,添了奴婢,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待在那里。


    娘亲知道后,就病倒了。直至死前,她的眼睛,再也没有亮过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可现在,她回来了。


    活生生的,站在他面前,叫他“杳儿”。


    明杳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来。


    湖面上起了风,吹皱一池倒影。他的脸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,又慢慢聚拢回来。


    他想,无论如何,她还活着。


    哪怕这些年她没有来找他,哪怕她当初用那种方式离开——只要她还活着,健健康康地活着,活得比从前更好。
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他应该高兴的。


    “湖里的荷花开得好吧?”身后传来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“你小时候,最喜欢剥莲子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湖面:“……哪有荷花?”


    湖面上空空荡荡,只有几片枯黄的荷叶,懒懒地浮着。这个时节,荷花早就开过了。


    文再初不语,话已找到切入口。她提着裙摆,从岸上慢慢走下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裙角沾了泥土,她也不在意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和他并肩坐着。


    风从湖面吹过来,带着秋日的凉意,远处有鸟雀归巢的啁啾声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明杳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:“你……这些年,过得好吗?”


    文再初侧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:“挺好的。比在明府那几年,好上千倍万倍。”


    明杳沉默。


    文再初自顾自地说起来,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:“当年我嫁给你爹,是铁了心要跟他过一辈子的。你外祖父和外祖母都劝过我,说此人不可托付,我不听。我那时候年轻,眼里只看得到他那张脸,跟中了邪一样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后来他有了花知瑶,我还想着,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,才留不住他的心。我去闹过,哭过,求过,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。我以为他会回心转意,可他连看我一眼都觉得厌烦。那时候我才知道,他不是不会疼人,只是不想疼我。我缠绵病榻,他却在外面与那女人卿卿我我……”


    说到这里,她似乎又想起当年那个不争气的自己,唇边漫起一抹嘲讽的苦笑。


    “直到有一天,我烧得迷迷糊糊,竟觉得自己就要死在那张床上了,连个来看我的人都没有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一瞬间,我忽然就想通了。”


    她的声音轻下来。


    “我凭什么?凭什么为他死?我死了,他正好把外室接进来,一家团圆。我算什么呢?我不能就这样死了。我还有父母,还有你。我不能让一个不值得的男人,把我这辈子都毁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听着,手指慢慢攥紧了膝头的衣料。


    “我答应过你外祖父,死也要死在家里,不能做个孤魂野鬼。但明府,已经算不得我的家了。”


    “我想活。可身体不争气,先是吃不下饭,后来睡不着觉,再后来连床都起不来了。大夫说是郁结于心,药石难医。”


    她转过头,看着明杳的侧脸。


    “你那时候还小,每天下了学就跑到我床边来,给我看你新写的字,给我背你新学的文章。你背得真好,一字不落的。我听着,心里想,这孩子像我,聪明,又不像我,不死心眼。”


    明杳眼睫颤了颤。


    “我开始吃药,调理身体。有了求生的意志,病也慢慢好了。我开始盘算怎么离开。不能明着走,明着走,明镇不会放人,就算他肯放,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也够我受的。所以我想了个法子——假死。”


    她说到这里,忽然笑了一下,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。


    “他信了。满府上下都信了。我躺在棺材里,听着外面哭声震天,心里特别平静。我知道,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明夫人了。我是我自己。”


    明杳看向她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也没开口。


    “后来,我回了云景。那是我娘家。但当年为了跟他走,我几乎和家里决裂。我爹说,要是出了这个门,就别再回来。我说,不回来就不回来……我在齐府外站了整整一天,终究还是没脸踏进那扇门。”


    “我带走的那些嫁妆,为了给明镇铺路,早就花得差不多了。我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双手。好在那双手还算巧,我找了家布庄,给人做绣娘。一天绣几个时辰,挣的钱刚够吃饭。后来慢慢的,手艺好了,名声大了,找我的人越来越多。我攒了些钱,自己开了个小铺子,再后来,铺子越来越大,就变成了现在的文记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,沉默了一会儿,等明杳消化这漫长的叙述。


    “文再初这个名字,是为了时刻告诫自己,我已脱胎换骨,从头来过。我对得起所有人,唯独对不起我的爹娘,对不起你。”她转头看向明杳,终于问出了这句,“杳儿,你怪娘吗?”


    明杳沉默许久,慢慢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“只是……有点难过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没有落泪,只是深吸了一口气,转回去望着湖面。


    “明镇还活着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藏在长公主府里,做她的幕僚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“你知道了?”


    “嗯,我派人也打探到了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但没有多问,继续道:“新帝登基,要对明家赶尽杀绝。我本不想再和那个人有任何瓜葛,可我不能看着你死。”


    明杳转过头,定定地看着她:“那些死士是你派来的?”


    文再初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没想到明镇会将七星匣子交给你,那东西,本不该出现在西岭。我去雪山脚下接应你时,受到了伏击……”


    她想起那些伏击她的人,不像朝廷中人,反而和西岭里边的路数很像,现在想来,应是西岭城中有人在暗中保护。


    “……我的人脱身后赶到那里时,已经晚了。我也没想到你会入雪山,去西岭。”


    明杳的眉头慢慢蹙起来:“他一直知道我想去西岭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的眼神幽深了一瞬:“看来他也知道,西岭山中有宝藏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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