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喜欢外界的繁华,喜欢那些在酒楼茶馆里听来的、天南海北的奇闻逸事。西岭虽好,到底是偏安一隅。若有机会,他还是想把小卿姑娘接到外面看看更大的世界。


    明杳没说什么,走到院中那棵老树下坐着。书梁跟过来,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日子的见闻。明杳听着,时不时点头,心思却有些飘远了。


    忽然,他余光瞥见了什么,迅速往某个方向偏去。


    书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那是院墙的东南角,一丛灌木长得密密匝匝,后面是隔壁宅子的屋顶。


    “少爷,怎么了?”


    明杳端起石桌上的茶盏,抿了一口:“好像有人在监视我们。”


    书梁一愣,立刻警惕地四处张望。看了好一会儿,什么也没发现,头皮有些发麻:“少爷,你别吓我啊。朝廷的巡查使还没到吧?谁会监视我们?”


    明杳垂着眼,面色沉着。书梁等了一会儿,见他不再说话,便也不再追问。


    日头愈渐西移,院子里暗下来。


    明杳在廊下坐着,找了块木头坯子一边刻一边等。木坯在他手里转了又转,刀锋游走,木屑簌簌落了一地。他刻得慢,刻几刀便停下来,抬头看看院门。


    书梁进进出出好几趟,给他添茶、送点心,到后来实在忍不住,凑过来道:“少爷,要不你先回屋歇着?邵司领回来了我喊你。”


    明杳摇头,手里的刻刀也没停。


    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消褪,他再次放下刻刀,抬眼看向院门。


    有车轮声,从巷口传来,慢悠悠的,越来越近。


    明杳立刻站起身,快步朝院门走去。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低头理了理衣襟,拍了拍袖口上沾着的木屑,这才大步跨出门槛。


    巷口果然有一辆马车。


    青帷,桐木,没有任何标识。车檐下挂着一盏琉璃灯,灯火在暮色里摇摇晃晃。


    “琉光——”他喊了一声,快步走过去。


    走近前,才看清楚:马车旁站着一个车夫,中等身材,穿着灰色短褐,面容普通。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骑马的随从,明杳扫了一眼,不认识。


    “…不好意思,认错了。”他转身要走。


    “慢着。”


    轿帘从里面掀开一角,露出一只白皙的手,腕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。沉稳的女声从帘后传出来,不紧不慢的:“明公子不是一直想见我?怎么见了,反倒要走?”


    聚贤楼外。


    邵琉光刚结束应酬,杨琼缨从暗处走出来,步履匆匆,脸色不太好看:“司领。”


    “说。”


    杨琼缨凑近,压低声音:“西岭出事了。看守城主府的一个小头领反水,放走了公孙凌云一家。人已经逃出城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面色不变,甚至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总算逃了。”


    这本就是她的授意,不,应该说是她布的局。放长线,钓大鱼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宁死不肯告知她背后之人是谁,那就放她亲自去找。她以为自己逃出生天,殊不知长啸已经带人暗中跟着,只有找到公孙氏背后那股外界的势力,西岭的内患才能真正挖干净。


    邵琉光加快脚步朝城东走去。


    宅子里灯火通明。


    廊下放着一把空椅子,石桌上搁着一只刻了一半的木坯。邵琉光站在原地,环顾四周。


    “书梁。”


    没有人应。


    她喊了第二声,语气沉了几分。


    一个仆役从后院小跑着过来,垂手道:“主子,书梁公子和明公子傍晚还在的。后来明公子好像听见什么动静出去了,就再没回来。书梁公子出去找,也还没回来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手指倏地收紧。


    杨琼缨跟上来,低声道:“司领,明公子不像是会乱跑的人。会不会是公孙那边的人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摇头:“他们若是进了城,长啸会立刻来报。”


    他的确不是会乱跑的人,至少,离开前会留下书信告知。可院里院外找遍了,什么也没找到。那就说明,他不是自己离开的。


    她想起今晚在聚贤楼那场不太愉快的会面。


    那人自称文老板,隔着屏风,只闻一道沉稳的女声。初次会谈,彼此试探,什么也没谈拢,约好明日盟商会再议细节。


    “去找。”邵琉光沉声,“翻遍晋元城,也要把人找回来。”


    整整一夜。


    邵琉光骑着马,从城东找到城西,从城南找到城北。每一条街,每一条巷,每一家客栈,每一处可疑的宅院。杨琼缨带人把城门翻了个遍,明杳没有出城,但人就是在城里凭空消失了。


    天快亮时,邵琉光回到宅子。


    杨琼缨跟在她身后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“去歇着吧。”邵琉光没有回头,“天亮再找。”


    杨琼缨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走。


    “司领,要不要通知长啸……”


    “不必。公孙氏那边不能断,分头行事。”


    杨琼缨抱拳,转身离去。


    邵琉光刚走进院子,院门被人轻轻叩响,一名属下快步走进来,双手呈上一封信。


    “司领,刚刚有人放在门口的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接过信,拆开。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行。她未看完,面色已沉。


    文府内院。


    明杳睁开眼,意识还有些模糊。头很重,像是被人塞了棉花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

    他撑着身子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


    陌生的房间,陌生的床,陌生的被褥上熏着陌生的香。家具都是上好的花梨木,雕工精细,窗棂外透进来的光线柔和,隐约能看见几竿翠竹的影子。


    这是哪?


    他揉了揉额角,回忆:昨日傍晚,他听见车轮声,以为是琉光回来了,快步走出去。结果认错了,他转身要走。却被一阵又甜又腻的异香拦下,紧接着意识就断了。


    明杳深吸一口气,勉力起身。


    他推开房门。门外站着两个丫鬟,穿着素净的青色比甲,见他出来,齐齐福了福身。


    明杳没有看她们,抬腿往外走。


    “公子,”一个丫鬟快走两步,挡在他身前,“主子吩咐了,公子刚醒,身体定然不适,还请回房歇息。”


    明杳绕过她,继续往前走。


    另一个丫鬟也追上来,语气依然恭敬,姿态却多了几分坚持:“公子,您要什么,尽管吩咐奴婢。主子说了,公子是贵客,不可怠慢。”


    明杳脚步未停:“你们主子是谁?”


    两个丫鬟对视一眼,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明杳不再理会,快步走过游廊,穿过一个月洞门。前面是一片开阔的水面,湖心有一座亭子,亭子四周挂着轻纱,随风飘动,隐约可见里面有人。


    湖心亭对面的帷幕后,似乎也坐着一人,里面传出鸟叫声,惟妙惟肖,还带着回声,高高低低,远远近近,竟让人分不清真假。


    亭外站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,见他过来,微微侧身,挡住去路。


    “公子,您现在不能进去。”


    明杳停下脚步,看着那亭子。轻纱后面,人影绰绰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见一只手搁在扶手上,指尖修长,戴着碧玉戒指。


    “你家主子是谁?”


    中年人道:“我家主子姓文。”


    第80章 彼之蜜糖


    湖心亭的轻纱被风掀起一角,里面的人影动了。


    明杳本已转身要走,余光瞥见那道缓缓走出的身影,身体便僵住了。


    他侧过身,目光落在那道正朝他走来的身影上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。


    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,身量高挑,穿一袭浅青色暗纹褙子,发髻梳得简洁利落,只簪了一支碧玉簪。面容极美,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气度,眉目舒朗,眼神清正,带着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。


    明杳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。


    那张脸,他太熟悉了。熟悉到即便隔了十七年光阴,他也绝不会认错。眉眼、鼻梁、唇形……甚至连走路的姿态,都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

    又似乎不一样。


    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病着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连笑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。可眼前这个人,容光焕发,目光清亮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重新燃起来了。


    文再初走到他面前,停住。


    她的鬓边有几根银丝,眼角也有细纹,但这些痕迹非但没有削损她的气韵,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力量。


    “杳儿。”文再初轻声开口。


    明杳眼眶倏地红了,他轻轻摇了摇头,像是不信,又像是不敢信。


    “你……”他声音低哑,说不出口,“你……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是我。”文再初上前一步,“杳儿,是我。我是娘亲。”


    明杳喉结滚动,想开口,可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挤不出来。他只是轻轻摇头,慢慢后退了一步。


    文再初伸出手,想去碰他的手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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