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“这些事太复杂,你还是不知道为好。”文再初转了话题,“杳儿,你和那位邵司领,是什么关系?”


    明杳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

    这段时间,他一直在替琉光在晋元城造势,文记是盟商会的东道主,她就算知道什么,也该只限于生意往来。她应该称琉光为邵老板,而非邵司领。


    文再初道:“西岭城是块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,觊觎它的大有人在。里面的事,不算秘辛。”


    早在七年前,各方势力就想尽一切办法试图往其中安插细作,为的就是西岭城中那价值连城的宝藏。


    现在看来,似乎只有明镇走的这步棋,歪打正着。


    想到这儿,文再初攥紧了手心。


    为了救杳儿,她不得不将那对狗男女一并救下。明镇已到强弩之末,还敢将她的杳儿当成最后一招险棋。待她杀进华京,第一个要取的,就是明镇的项上人头!


    明杳听罢,又沉默许久。最终,他迎着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她叫邵琉光,是我的心上人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回味着这句话,轻轻笑了一声:“我儿的眼光,倒是高得很。”


    她想起与那位邵司领初次会谈时的情景。


    对方言语不多,却句句切中要害,不卑不亢,进退有度。即便隔着屏风,不曾见到那人的模样,也能感知到,那样的女子定是久居上位、执掌权柄之人。而这样的人,绝不会甘于相夫教子、困于内宅。


    “她当你是谁?”文再初问,“下属?还是……伴侣?朝廷一直在追捕你,她怎会让你来此涉险?”


    “是我自己来的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沉默了片刻,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。她换了个角度,语气放缓了些:“你同我说说,她待你如何?”


    明杳便挑了几件事说。


    说她如何收留他,给他做衣裳,为他深夜冒雪去寻解药,说她嘴上从来不说,手上却从不曾停……他说得慢,声音渐渐有了温度,像在回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
    文再初静静听着,面上不显,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。


    这孩子病得不轻。


    她当年深陷情障时,也是这般,旁人看是火坑,她看是蜜糖。


    那邵司领若真是可托付之人便罢了,可这世上,有谁是值得全盘信任的?她当年不也是笃定那人会珍惜她一辈子?


    她绝不能让杳儿重蹈她的覆辙。


    “朝廷巡查使近日要来晋元。”文再初站起身,拍了拍裙角的尘土,“我府上还算安全,你这几日先在这里住着。你的行踪,我已派人知会邵司领了。盟商会近在眼前,我还有不少事要忙。”


    明杳也站起来,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娘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整个人僵了一下,原本犀利的目光不禁柔和了几分。那一声“娘”,隔了十七年,从眼前这个已经比她高出许多的青年人口中唤出来……宛如软刺,轻轻扎进了她的心口。


    “欸。”她郑重地应道。


    明杳认真地看着她,一字一顿道:“无论如何,你一定要帮帮琉光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看着他,半晌,轻轻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这孩子,果真病得不轻。


    第81章 吻别


    盟商会在晋元城最大的汇贤堂举办。


    巳时刚过,堂前车马便已络绎不绝。晋元城数得上名号的商号东家、掌柜,三三两两地到了,各自寒暄着往里走。


    邵琉光到时,门口已聚了不少人。


    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暗纹圆领袍,腰束玄色革带,发髻高挽,整个人显得十分利落。


    只是那张脸虽然面色如常,眸色却比平日沉了几分。


    杨琼缨跟在她身后,心里都有些发怵。她跟在司领身边这么多年,极少见她散发出这样的气场。可再仔细看那张脸,又似乎什么也没有。


    汇贤堂内场布置得极为讲究,主位设在正中央的高台上,便于所有人看见。


    此刻,主位上坐着一个中年女人,正笑吟吟地与身旁的客商说话。


    邵琉光远远看了一眼,便断定此人不是文老板。


    那日在聚贤楼,她隔着屏风与那人短短几句交锋,对方的气场远不是眼前这个笑面佛能比的。这人多半是文老板的某一张面具,真正的掌舵人,还藏在幕后。


    她注意到那人身边站着一个侍女,每隔片刻便会附耳说几句什么。那“文老板”听完便微微点头,或低声吩咐几句,举止间明显是听命于人的样子。


    邵琉光慢条斯理地饮了半盏茶。


    又过了一阵,那侍女从侧门出去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低声对杨琼缨交代了一句“你留在这里”,起身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侍女穿过后院,走过一道游廊,又穿过一个月洞门,进了一处独立的院落。院门内外站了好几个守卫,皆是身手利落的样子。


    邵琉光在暗处观察了片刻,估算了一下守卫的分布——前门四人,后墙暗处至少还有两个暗哨,院子里不知还有多少。
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从阴影中走了出来。


    守卫立刻上前阻拦:“这位客人,此处是私院,不对外开放——”


    话未说完,只见数根丝线激射而出,缠住那几个守卫的手腕、膝弯,邵琉光轻轻一拉、一送,几人便踉跄着撞在了一起,尚未反应过来,后颈就各挨了一下,软倒在地。


    暗处有人影闪动,邵琉光看也不看,手中丝线如蛛网般散开,几次起落,院墙上的暗哨便都动弹不得了。她没有伤人太重,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。


    推开院门。


    里面是一处格外雅致的庭院,青砖铺地,角落种着几丛翠竹。


    有一女子坐在石桌旁,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,水刚刚烧开,蒸汽袅袅升起。


    她似乎早就知道有人会来,正不慌不忙地提起茶壶,烫杯、投茶、注水,听到推门的声响,也没有抬头,只是将对面那只空杯也斟满了茶。


    邵琉光脚步一顿,还是走了进去。


    文再初这才抬起头,目光从邵琉光的脸上缓缓扫过,从眉眼到鼻梁,从鼻梁到下颌,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。


    她抬手,示意对面的石凳:“请坐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站在石桌前,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藏头藏尾的文记真正的主人。


    根本看不出是传言中的四十几岁,其人眉眼舒朗,气度从容,看面容最多也就三十出头,身上没有半点商贾的市侩气,却让人感觉到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气场。


    做事如此令人讨厌的文老板,面相看起来却不是她想象中那般尖锐刻薄。


    反倒……莫名顺眼。


    邵琉光压下心头那一丝莫名的躁动,依言坐下,直接开门见山:“文老板这是何意?”


    文再初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茶沫,不紧不慢道:“既然是谈生意,自然要知根知底。邵司领要谈的是这么大的生意,我不可能不对你有所了解。”


    邵司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语气微冷:“看来文老板在西岭城内也颇有人脉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笑而不答,抿了一口茶,才慢悠悠地接道:“邵司领手段了得,我那些人脉,如今都被邵司领切得差不多了。若想分得你手里那一杯羹,不还得看邵司领的意思?”


    话说得谦卑,姿态却高傲得很。


    文再初继续道:“只是,金银财宝再多,也需有正当的名目才能兑现。不知邵司领手中到底有多少筹码,我小小文记,吃不吃得下?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她。


    她心里清楚,觊觎西岭宝藏的人不在少数,而这位文老板,恐怕就是最早盯上西岭的那批人之一。若与文记合作,无异于与虎谋皮,稍有不慎,便是引狼入室。


    她心中飞快地盘算着。


    与文记合作,好处是现成的。文记的渠道遍布各地,能够迅速将古墓中可能出土的宝物变现。可坏处也很明显,这文老板心思深沉,手腕老练,绝非容易应付的对手。她既能在西岭安插人脉,难保与其他觊觎西岭的势力没有勾连。


    可若不与文记合作,剩下的选择便只有齐家和贾家。齐家老派保守,恐不敢吃下这么大的盘子;贾家虽财力雄厚,但与朝廷的关系暧昧不清,风险同样不小。


    比起文记,都不是最优选择。


    更要紧的是,明杳还在她手上。


    她不明白文老板为何要劫走明杳。是知道明杳与自己的关系,想借此大做文章?还是另有图谋?


    邵琉光端起茶盏,拿在手里转了转:“文老板既然知道我的身份,想必,昨日接走的那位,你也知道是谁?”


    文再初抬眼看她,嘴角的笑意未变,语气淡了几分:“那就是私事了。说来不怕邵司领笑话,那人是我的仇人之子。我一直派人寻他,若不是邵司领替我‘收留’了他这么久,恐怕我还找不到人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眉头微蹙:“文老板和明相有仇?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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