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又去聚贤楼待了一个时辰。


    等回到宅子时,天已黑尽了。


    宅子前后三进,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,夜风一吹,满院幽香。


    邵琉光有些疲倦,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寝衣,便准备歇息了。


    可站在榻前,又想起明杳。


    困倦和思念拉扯着她。


    最终,她转身出门,往明杳的卧房去了。


    房里燃着安神香,几盏红烛摇曳。


    明杳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。薄被只盖到腰间,露出一截紫色薄衫,衣衫薄如蝉翼,贴在身上,隐隐约约透出皮肤下梅花的轮廓。


    显然,是在等她的过程中睡着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在榻边站了片刻,没有叫醒他。


    她俯身上榻,一阵幽香袭来,很淡,又似乎很近。只一瞬,便吹散了她一整日的疲累。


    她循着幽香源头靠过去,静静看着那张安然的睡颜。


    睡着了,挺乖的。


    但不合时宜的,她想起今日在昆安侯府见到的画像,想起昨日他在聚贤楼同别人侃侃而谈,又想起他背着她有那样一副面孔……


    心情说不上坏,只是……她不喜欢这种跳出她掌控之外的感觉。


    她指尖轻轻落在他肩上,沿着那束梅花的脉络慢慢描摹,来到后腰,停在那枚小小的“邵”字上。


    “…是心甘情愿被我盖章的么?”


    明杳呢喃一声,身体小弧度地动了一下。随着那指尖的撩拨,他无意识地曲起了腿,像是在为她让出位置,邵琉光不带犹豫的挤进他双膝之间。


    他轻“唔”了一声,嘴里含混地喊着她的名字,低低的像梦呓。


    好一副毫无防备的无辜样子,被这样对待也能睡得着?


    邵琉光心念百转。


    她腾出一只手,轻抬起住明杳的下颌,以确认他是真的在梦中,还是在跟她演戏。


    咕噜、咕噜……


    明杳梦见自己又溺在了水中,被什么东西拽着他脚踝用力地往深渊里拖,将渊底的一切都搅得泥泞不堪。


    他眉头蹙起,呼吸变得不那么均匀了,喉间偶尔溢出一声含混的气音。


    他急于确认,含糊地喊着“琉光”,恍惚间听到遥远的回响,好像她的声音……


    是梦,却不是噩梦。


    他无意识地侧过头,修长白皙的颈线暴露在邵琉光幽沉的目光下,她喉结滚动,看着他在她掌中失控,看着他手指攥紧被褥,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

    这都不醒?


    “呃啊——”明杳猛地攥住了她的衣襟,眉头紧紧蹙着,睫毛剧烈地颤了颤,终于在某个瞬间,他咻然睁开了眼。瞳孔里蒙着一层雾气,意识还没来得及回笼,身体已先一步有了反应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他怔怔地看着邵琉光,像是还没分清梦境和现实。


    邵琉光俯下身。


    “等急了吧?”她低声问,“嗯?”


    “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


    邵琉光反问: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梦的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梦里,我经常这样对你吗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他眼神飘忽了一下,有些羞恼,到底没说出个否来。


    邵琉光低头吻了吻他的眉心、鼻尖,又在唇上落了片刻,最后埋进了他的颈窝,深深一吸。


    颈窝里热气呼呼,他微微偏了头,气音里带着点笑:“好痒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伸手,在枕下摸了摸,果然摸到昨日留下的那只玉锥。她没着急拿出来,而是收回手,看着明杳。


    他也望着她,呼吸还带着几分喘,虽然没开口,但那双明润的眼睛已经诉说了所有。


    她五指扣进他指缝,状似无意说起:“我今日,见着你‘未婚妻’了,你猜我听到了什么?”


    这种时候,明杳没料到她会突然说起外人,愣了一下,下意识问:“……什么?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眸色微沉,语气却淡:“说她——此生非你不嫁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?你不要听她胡说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不语,掌心落在他后腰,稍稍用力托起,她微笑道:“昆安侯亲口说的。”


    明杳伸手勾住她脖子,往下压了压,他将脸轻轻埋进她颈侧,“真的没有……我、我跟她只是父母随口提起的口头婚约,不像你跟公孙副尉……呃——”话音戛然而止,他浑身颤了一下,“琉光!”


    “喊我做什么?”她冷冷说着,将那只握着玉器的手慢慢探入了被中。


    明杳惊喘了一口气,半是紧张半是期待,等了半晌,邵琉光却在那处,没动作。他眨了眨眼,用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看着她,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别停在那儿,动一下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动。


    “你让我动我就动?”


    明杳被她噎了下:“你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他通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睫毛:“白日里,不是很神气么?”


    …什么?


    她是指昨日在聚贤楼?还是夜里和她动手的事?她怎么现在和他翻旧账?


    尚未想明白,“嗬——”明杳抬手捂住了嘴,将那些快要溢出来的声音堵回去。


    邵琉光拉开他的手,“跟别人不是侃侃而谈么?”她意有所指加重了力度,“跟我就不能?”


    明杳愣住,眼中闪着细碎的光,嘴唇翕动了几下,终于没忍住,声音从喉咙深处涌出来:“我没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俯下身,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所有的声音,吞掉了他所有的呜咽。


    “不要狡辩。”


    “没有…呃——”


    明杳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,黏黏糊糊地贴在她身上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抬指,温柔地擦掉他鬓边细汗,缓息不过片刻,她道:“转过去,我想看一看梅花。”


    明杳还没缓过来,伏在枕上怔了怔,慌忙捉住她的手,气息不稳地摇头:“琉光,不要,不可以了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无动于衷。


    “你在生什么气嘛?是我说错话了?我不提了好不好……”


    “好呀。”她伏在他身后,伸手,轻轻捧住他的脸,语气温柔缱绻,“那就乖乖赏梅花。”


    第79章 人不见了


    天光大亮,身侧已空无一人。


    明杳趴在枕上,眼睫垂着,没动,也没开口。


    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落在他侧脸上,像洒下了一束花。他慢慢翻了个身,平躺着,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从眉心划到鼻梁,又从鼻梁划到嘴唇,轻轻一抹。


    他偏头看向身侧。枕头平整,被褥冰凉,连一丝温度都没有残留。


    什么时候走的?怎么都不叫醒他?


    明杳撑着身子坐起来。腰是软的,腿是酸的,每动一下,昨夜的每一个瞬间都像潮水般涌回来,卷着他往下坠。


    身子十分清爽,似乎被擦洗过了,床头叠着一套新衣,竹青色,柔软妥帖,袖口绣着几枝细细的竹叶。


    他咬着唇,慢吞吞地套上衣服,系好腰带。穿好了,又撑不住地躺了回去,侧过身,把脸埋进邵琉光睡过的那个枕头里。枕头已经没有她的体温了,只有一缕快要散尽的香。他闭上眼,轻轻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温存时抱得那样紧,醒来时却只剩他一个人。


    琉光,你到底爱不爱我?


    他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根房梁。阳光已经移到墙上,一寸一寸地往上爬。他知道自己该起来了,书梁大概在外面等了很久,他还有很多事要做,不能赖在这里伤春悲秋。


    可他就是不想动。


    ...


    书梁正蹲在廊下啃一只果子,听见开门声,回过头,眼睛一亮:“少爷!你醒了!”


    明杳抬头看了看天色。日头偏西,光线斜斜地照过来,院子里一半阴一半阳。


    “什么时辰了?”


    “申时了。”书梁咬了口果子,含混不清地说,“邵司领上午走的时候说……让谁都别去吵你。”


    ……原来这么晚了啊。


    明杳站在廊下,目光扫过院角那几株桂花。风一吹,满院甜香。他往前走了几步,一个扫地的仆役停下动作躬身行礼。他点点头,问邵琉光的去向。


    仆役垂首,表示不知。


    他又问了一个端茶水的下人,同样的回答,同样的恭敬。


    他站在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书梁。


    书梁吃完果子,拍拍手走过来:“少爷,邵司领说了,让你安心待在家里。近两日朝廷有巡查使来晋元城,安全起见,别出门。”


    明杳皱眉。


    书梁又道:“她还说,让你不用担心,等她把手头的事办好了,就带你回西岭。”


    明杳抿紧唇,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书梁觑着他的脸色,试探着问:“少爷,你想回西岭吗?”


    明杳不答,沉默片刻,反问:“你呢?”


    “我?”书梁想了想,挠挠头,“我挺想小卿姑娘的。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西岭嘛,日子安稳,人也踏实。可这外头……到底是热闹些。少爷你是知道的,我这个人,最喜欢热闹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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