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带着杨琼缨等人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明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慢慢吐出口气。
他回房换了衣裳。
更衣时,忽然瞥见枕头下露出一个东西。他脚步一顿,走过去,将枕头掀开。一支玉器静静躺在那里,昨日在聚贤楼的拍卖会上,似乎见过这东西。
这是……琉光留下的。
他耳尖慢慢红了起来,把玉器放回枕下,走到铜镜前,对镜拍了拍脸,深呼吸,让自己冷静下来。
出了客栈,明杳让书梁去钱府取帖,自己则在街上闲逛。
他先走进一家成衣铺,挑了两件衣裳。又进了一家香粉铺子,在里面转了一圈,买了一小瓶玫瑰花露,揣进怀里。
最后,停在一家名为清泉浴堂的门店前。
这店铺,华京有好几家,专做香汤沐浴、药浴按摩的生意,分男女两区,干净雅致,颇受讲究的客人欢迎。没想到小小晋元城也有分号。
明杳收起折扇,走了进去。
掌柜的迎上来,满脸堆笑。
明杳熟门熟路地点了一个“兰汤浴”。这种浴汤以多种香料煎煮,能熏得全身香喷喷的,最适合他现在的需求。
伙计领着他进了男宾区的一间浴房。翡翠屏风隔绝出一方天地,中间是一个青石砌成的浴池,池中水汽氤氲,飘着淡淡的兰草香气,旁边还有一张小榻,供客人休息。
明杳没有叫人伺候,自己脱了衣裳,叠好放在架子上,走进汤池。热水漫到胸口,长发散开,漂浮在水面上,像一匹墨色的绸缎。他靠在池壁上,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其实还是喜欢有人伺候的。
以前在华京,沐浴时总有两三个侍从在旁边递帕子、添热水、搓背,他只需要闭着眼睛享受就行了。可现在,他身上有邵琉光亲手绘的梅花,他不想叫外人看见。所以一切只好自己代劳了。
正舒舒服服地泡着,隔壁浴池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。
“……没来,来的是他身边的侍从。”
“果然如此。”钱万贯的声音带着一点意料之中的笑意,幸亏他也没在府中恭候,“摆谱嘛,大家都摆谱。”
“昨夜我们的人瞧见有人与他会面,进了巷子。”那年轻男子继续道,“那人颇有手段,察觉了我们的人,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……”
“杀人了?”
“那倒没有。只是晕过去了,今早醒来,便立马来禀报了。”
明杳凝神细听。
“文老板那边什么态度?”
“没下死命令,只是叫我们关注动向,不可伤人。”
说到这儿,有人推门进来,低声说了几句什么。两人的对话戛然而止,没有再开口。
明杳心忖,既然有人暗地里监视他,现在,钱万贯怕是已经知道自己也在这里面了。
果然,没过一会儿,中间格挡的屏风稍稍移了位。
钱万贯从那边探过头来,笑呵呵的,脸上看不出半点方才谈论正事的痕迹。
“哟,白公子!咱俩真是有缘啊。”
他目光落在明杳肩头的梅花纹身上,微微一顿,又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明杳佯作被吵醒,慢慢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语气懒洋洋的:“是钱会长啊。”
两人心照不宣,谁也没提方才的事。
钱万贯寒暄了几句,无非是“白公子也来泡汤”“这家的汤浴确实不错”之类的话。明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既不热络,也不冷淡,让人挑不出毛病。钱万贯试探了几句,见他兴致不高,便悻悻地缩了回去。
明杳又在池中坐了一会儿,等隔壁彻底没了声响,才起身。
他擦干身子,换上带来的干净衣裳,又取出那瓶玫瑰花露,在衣领和手腕上各点了一点。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认一切妥帖,才走出浴堂。
书梁已经取回门帖,在客栈等着了,见到明杳,他告知他邵司领在城东置了一处宅子,让他们搬过去。
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李,往城东去了。
明杳选了一处南边的院子住下。
放了行李,他从包袱里取出新买的衣裳,说是衣裳,其实只是薄纱一样透明的布料,覆在皮肤上,轻飘飘的仿佛没有。
明杳本不愿出此下策,但昨夜他明显感觉到邵琉光兴致不高,不得已,才想出这个法子。他把那紫纱长袍拎起来,看了又看,实在不确定她会不会喜欢。
第78章 赏梅
昆安侯府,偏厅。
邵琉光面前的案上放着几卷画像,画中人皆是昆安侯当年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兄弟,如今早已化为枯骨,只留下一座衣冠冢。
昆安侯年轻时带着一帮出生入死的兄弟上阵杀敌,死在战场上的弟兄几无全尸,回来只立了衣冠冢。
这些年,昆安侯不知从哪儿听说,死无全尸者不能投胎转世,在地狱会受尽酷刑,便四处寻找能做木头人偶的手艺人,想用木头复刻人形,埋于地下,以作尸身。
邵琉光正是得知此事,才主动投帖上门。
昆安侯并不怎么信她。
他见过太多手艺人了,那些人看着画像,刻出来的东西最多只有三分像,他都不满意。眼前的女子又极为年轻,更难令他信服。
但邵琉光说,且让她一试。昆安侯闲来无事,便应允了。
院中备着一根二人合抱粗、两米来长的木桩,邵琉光展开一卷画像,看了片刻,道:“侯爷可还记得这位将军的身形和细节?”
昆安侯比划着描述了几句。
邵琉光一一记下,挑了一柄匕首,握在手中试了试分量,便开始下刀。
木屑纷飞,刀笔龙蛇。
院子里慢慢聚了不少人,有昆安侯府的仆从,有闻讯赶来的幕僚宾客。
还有刚回来的楚尹珺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骑装,刚从城外骑马回来,见院子里这么热闹,也好奇地凑了过来。
走到近前,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木桩前,手起刀落间,木屑如雪花般纷纷扬扬。她手法极稳,匕首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,每一刀都精准落在该落的地方,不多一分,不少一毫。
一个时辰后,邵琉光收刀。
她身形闪开,便见一个人偶立在那处,活生生的,像是随时会开口说话,府上宾客纷纷称奇。
昆安侯看着那张脸,也愣住了。他蹒跚走近,伸出手,又停在空中。人偶的面部尚未点睛,却已有八分神似,那眉眼鼻梁,跟他记忆中的老兄弟一模一样。
“铁山啊……”昆安侯声音哽住,沉默许久,才开口,“邵老板为何不点睛?”
邵琉光收好匕首,不紧不慢道:“点了睛,可就活了。”
昆安侯一怔,随即摆了摆手:“罢了罢了,这样就很好……”他微敛情绪,重新看向邵琉光,“邵老板此番来晋元,是为了文记?”
邵琉光点头。
“依本侯看,无需本侯插手,邵老板也有本事见上文老板。”
邵琉光不卑不亢:“侯爷过誉。”
楚尹珺从人群中走出来,端详那木头人偶,由衷地赞叹道:“这位姐姐好手艺!”
她见过不少木雕、玉雕、石雕,可从没见过谁能在一个时辰内,仅凭一幅画像和几句描述,就雕得如此传神。这手,简直像是被神灵附了体。
“郡主。”邵琉光拱手行礼。
两人目光短接,楚尹珺也同样打量着她。
昆安侯见到女儿,忽然想起什么,对邵琉光道:“今日,还请邵老板再为小女雕一人。”
“侯爷请说。”
“珺儿有个<a href=Tags_Nan/QingMeiZhuMa.html target=_blank >青梅竹马</a>,若无意外,两人本应谈婚论嫁,可惜那孩子英年早逝……珺儿放不下,说什么非他不嫁,不肯再相看别人……”他叹了口气,“请邵老板也给她留个念想吧。”
楚尹珺连忙推辞:“爹,不用……”
“怎么不用?”昆安侯瞪她,“多看两眼,兴许你就放下了。省得成日里拿这个堵我们的口。”
楚尹珺:“……”
可不就是为了堵你们的口么。
明家出事,明杳失踪,她正好借着“心里有人”的名头,名正言顺地逃避成婚。
这些话不能对父亲明说,她只能暗中对邵琉光使眼色,希望她拒绝。
邵琉光展开画像看了一眼,果然,是明杳。她不露声色地将其合上:“侯爷,这偶人三日内只能做一个。今日这个已耗费了不少心神,再做,怕是有损神韵。还望侯爷见谅。”
昆安侯有些怀疑。不过看她方才做的那个偶人真真是活灵活现,便信了其中有些门道,没有强求:“那便三日后再有劳邵老板。”
楚尹珺如愿,看邵琉光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感激。
邵琉光朝她微微颔首,带着杨琼缨离开了侯府。
出了侯府,天色尚早。
邵琉光见了赵自辛,了解文记盟商会的具体情况。
接着去了趟钱庄,确认那批从西岭运出的财宝已经安全入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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