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,照进巷子,照亮了那张有些冷淡的脸。
“我若是出声,恐怕还不能知道……”邵琉光不紧不慢地开口,“你下手有这么狠。”
明杳低着头:“…我不知道是你嘛。”
邵琉光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一直跟在她身边乖乖巧巧的猫,离了她之后,竟然这么锋利,她心里有些复杂,说不上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。
明杳忽然反应过来:“方才在聚贤楼,你也在?”
“嗯。”邵琉光没有推开他,但也没有回抱。
明杳察觉到她有些冷淡,心里微微一沉,又往她耳边凑了凑,声音放得更软:“信收到了吗?”说完又自己摇头,“你今日已经来了,应该还没有收到……”
他便自顾自地说起自己的计划和安排,如何造势,如何引人注目,如何让文记注意到他,如何在谈判桌上争取最大的筹码。条理清晰,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很周到。
邵琉光静静听着。
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耳廓,她觉得痒,可心里那点郁闷又似乎因为他的靠近和低语慢慢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悸动。
她忽然推开他。
明杳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她推着往后退了几步,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。
“在这儿等我。”她说。
明杳不明所以,但点头。
邵琉光转身离开。
明杳立刻生出想追上去的冲动,但腿只迈了一步,又收了回来,老老实实等在原地。
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。
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。
她没回来。
明杳开始有点不安,心忖是不是她方才生自己的气了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,又抬头看了看巷口。
不……也许她只是去办点事,很快就回来。
又过了不知多久。
她还是没回来。
明杳慢慢靠着墙壁坐下,许是下午那迷药的药效还没完全散去,他竟觉得有些困了,眼皮越来越沉。
邵琉光终于去而复返,回来就见他蹲在那里,莫名可怜。她加快步子,在他面前停下,微微俯身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有点困。”明杳仰头看她。
邵琉光一愣。
困了?
她方才去找杨琼缨他们,跑了两条街才把人找到,把东西带上,一路赶回来,这么会儿功夫,他就困了?
她忽然想起下午那迷药的事。
那两个人被她抓回去审问,结果问出来,不过是同行之间的恶性竞争。药的剂量不大,但余效可能还在。
她扶着明杳站起来,把人带回了客栈。
进了房间,明杳坐在榻上,眼皮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邵琉光站在榻边:“困了就睡。”
明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:“那你睡哪儿?”
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,明杳已经往床铺里面挪了挪,空出外面的位置,然后抬头望着她。
邵琉光犹豫了一下,还是躺下了。
屋里本就没什么光线,床帐放下来,隔绝了最后一点月光。两人并肩躺着,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。
邵琉光闭着眼睛,脑子里还在想文记的事、盟商会的事、西岭的事。
明杳闭着眼睛,脑子里只有她。
过了许久,他侧过身,手轻轻搭上她的腰,指尖勾住她的腰带,一下一下地慢慢拨弄着。
“琉光,”声音很轻,仿佛贴着她的耳朵,“和衣而眠,不热吗?”
第77章 热
确实热。
晋元城不比西岭,秋老虎还没走干净,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带着白日残留的燥意。
邵琉光穿得齐整,领口紧束,腰带系得一丝不苟,躺了这么一会儿,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可她没接他的话。
明杳等了片刻,不见回应,胆子便大了一些。指尖从腰间滑到衣带,轻轻扯了一下。
邵琉光闭着眼:“不热。”
明杳手指一顿,又沿着腰带边缘慢慢滑过去,像是在丈量她的腰身。
“那你不觉得硌吗?”他又问。
“不觉得。”
“外袍的扣子硌到我了。”
邵琉光终于睁开眼,偏头看他。昏暗中,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,哪有半分困意。
邵琉光:“你不是困了?”
明杳:“被你硌清醒了。”
邵琉光盯着他看了片刻,随后坐起身,三两下解了外袍,叠好放在床尾,又躺了回去,动作干脆:“睡吧。”
她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躺回来,中衣薄了些,能看见肩线的轮廓和领口微微敞开下的一片肌肤。
可她不动,明杳也咬咬牙,按兵不动。
“琉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晚去了聚贤楼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见我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来跟我打招呼?”
邵琉光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不是在忙正事?”她说,“三千零一两。”
明杳反应了一下:“你是那个三千零二两?”
邵琉光不置可否,侧过身,背对着他:“睡吧,明日还有正事要忙。”
明杳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,朝着她的方向侧过身,手又搭上了她的腰。这次不是勾腰带了,而是整只手掌贴上去。
“琉光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都没有想我吗?”
沉默片刻,邵琉光忽然转过身来。这一转,两个人就离得极近了,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。
“想。”她说。
明杳的眼睛肉眼可见地亮了一瞬,随即又微微压下眉头:“看不出来呢。”
邵琉光装作没听懂暗示,伸出手臂,把人搂入怀中,克制地闭上眼睛:“睡吧。”
且不说外面走廊来来往往不少住客,她更担心若在这里做点什么,会被那些暗中窥视他们的人察觉到。
明杳原本是困的,但好不容易见到邵琉光,他舍不得这样睡去,哪怕和她多说两句话也好……靠在她怀里,熟悉的气息令他莫名心安,连日堆积的困倦在此刻汹涌袭来,他最终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邵琉光却无睡意。
让人睡的是她,找了两条街把那东西揣进怀里的也是她。
方才在聚贤楼拍下的,此刻正躺在她的衣服堆里——一支白玉制的玉锥,约莫七寸,通体莹润,一端圆滑,微微收束,像一柄没有锋刃的短剑。
……她到底在装什么正人君子呢?人都睡下了,总不能叫醒。而且明日,还有正事要办。
她微微收紧臂弯,自我安慰道:这样抱着,也很好……
结果是,一整晚没睡好。
临近天明,邵琉光才困得合了眼,睡了不到两个时辰,天刚亮就醒了。
明杳还偎在她身边,睫羽轻合,睡颜安然。邵琉光轻手轻脚挪到床边,揉了揉因为没休息好而发胀的太阳穴,心道:……果然碍事。
今日要去昆安侯府,这个状态万万不行。她需要补个回笼觉,养精蓄锐。
邵琉光穿好衣裳,又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在明杳眼周的淡淡疲青上停留了一下。
她转身下楼,吩咐人去买些安神香,又道:“客栈不方便议事,再找一处院子。短租即可,清静些。”
安排完这些,邵琉光单独要了一间客房,告知杨琼缨一个时辰后叫醒她,便回屋休憩。
一个时辰后,杨琼缨准时敲门。
邵琉光刚走到楼梯拐角,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唤。
“琉光。”
她脚步微顿,转过身。
明杳站在楼梯上端,衣衫齐整,发丝也梳得一丝不苟。他早就醒了,得知她在休息,便没去打扰,一直在房里等着,听到动静立刻出来了。
他快步下楼,走到她身侧:“你要去哪儿?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邵琉光:“昆安侯府。要一起吗?”
明杳脸色微变,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,折扇在掌心转了个圈,又若无其事地展开。
“去那儿做什么?”
昆安侯并非商贾,手中也无实权,她去见昆安侯做什么?总不能……是为了他曾经那段口头婚约吧?
“办正事。”邵琉光转身,迈了一步,“去吗?”
虽然她压根不会真的带他去。
昆安侯府的人认得明杳。虽然两家曾有交情,但如今明家覆灭,明杳的身份在西岭以外仍是“已死之人”,不能轻易暴露,以免横生枝节。
她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。
她知道他自然也不敢去。但恐怕不是担心被人认出,而是因为那府中,有他的老熟人。
明杳果然没坚持:“…那你去办正事,我一会儿和书梁去钱府取门帖。”
邵琉光点了点头,没有拆穿他,只嘱咐了一句:“尽量别抛头露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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