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侍茶女却没有走,仍跪坐在桌边,慢条斯理地收拾茶具。


    明杳看着她:“你家主子都走了,你还不走?”


    那女子抬起头,淡淡一笑,不慌不忙地在对面坐下:“主子?就他也配?”


    明杳微微眯眼。


    “公子不是一直在吸引我家主子的注意么?”女子托着腮,歪头看他,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。


    明杳一愣,反应过来:“你是文老板的人?”


    女子不答,伸手搭在明杳放在桌上的手背上,点了一点。


    “我来替主子试试公子的斤两。”她凑近了些,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“百万金?我家主子很是好奇,什么黄口小儿,敢在文记的地盘上口出狂言。”


    明杳不动声色收回手,语气如常,出口的话却带着些挑衅:“我原以为文老板是见过了大风大浪的人物,没想到,只是听见百万金三个字就心生疑虑了?”


    那女子的手指在空中顿了顿,笑容微敛:“整个北方一带的商行联合起来,都没有百万金的现银。公子信口胡诌,也得先调查个谱。”


    明杳摇了摇扇子:“谁说,是现银?”


    就在这时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明杳循声望去,只见中庭的高台上,不知何时摆出了一排展品。


    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走上台,拱手一圈,朗声道:“诸位,今日文记略备薄礼,不成敬意。这些藏品,皆是从各处搜罗来的珍奇之物,价高者得,权当助兴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人群骚动起来。


    第一件藏品被端上来,是一方古砚,据说是前朝某位大书法家使用过的。起拍价五百两,话音刚落,便有人举牌:“六百两!”


    “七百两!”


    “八百两!”


    价格一路攀升,很快便突破了一千两。最终,一个肥头大耳的商人以一千五百两拍下了那方古砚。他交了银子,便有文记的人迎上来,恭恭敬敬地引着他往后堂走去。


    明杳看着那人消失在楼梯口,心中一动。


    这不是普通的拍卖。拍下藏品,怕只是个敲门砖。真正的门道,在后面。


    那女子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,微微俯身看他:“公子背后的主家不是有万金么?怎么,还没看出门道?这三日,若是拍不下东西,我们老板也不会见你们的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,直起身,施施然走了。


    书梁凑过来:“少爷,她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明杳目光落在那座高台上,未语。


    聚贤楼七楼,花室。


    文再初站在花架前,手持一把小小的铜壶,正不疾不徐地给一盆兰花浇水。


    “主子。”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走进来,躬身行礼,正是方才在三楼试探明杳的那位侍茶女。


    “说。”文再初没有回头。


    “那人年纪不大,气度不凡,口风很紧。钱万贯跟他聊了半天,什么也没问出来。”青衣女子顿了顿,“奴婢试探他的时候,他反应很快,不像是虚张声势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浇花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又恢复了节奏。


    青衣女子紧接着秉明了这一趟的收获,她并非只冲着明杳去的,一路试探了不少商贾,只是明杳在其中身份最为特殊。


    最后,青衣女子说道:“奴婢瞧那公子,总觉得有些面善。”


    旁边侍立的侍女翠屏掩嘴笑了:“玉屏姐姐是瞧着人家模样俊吧?模样俊的,怎么能不面善。”


    玉屏摇了摇头,认真道:“不是那个意思。我是真觉得在哪儿见过他,可又想不起来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放下铜壶,接过翠屏递来的帕子,擦了擦手。她转过身,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。四十多岁的年纪,眼角有细纹,但眉眼间的风采不减当年。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,发髻挽得一丝不苟,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,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气度。


    她淡淡开口:“继续盯着。”


    玉屏应了一声,又道:“主子,那公子还说了,他的主家不是拿不出百万金,而是——”


    “而是什么?”


    “而是说,那百万金并非现银。”


    文再初眉头微动,接过翠屏递来的团扇,慢慢摇着,走到窗边。


    从这里往下看,整个聚贤楼的中庭尽收眼底。她看见那些商贾们争相竞价,看见那些拍下藏品的人被引入后堂,看见那些没有拍到的人垂头丧气。


    她伸出手,翠屏连忙接过团扇,复递上一支黄铜打造的千里眼。文再初接过,举到眼前,慢慢扫过下面一间间敞开的窗口。


    她看见有人在雅间里搂着侍茶女亲嘴,皱了皱眉:“把这几间的人记下来,以后文记的生意,一律免谈。”


    翠屏应声。


    望远镜继续移动,扫过三楼一间雅间的窗口。


    文再初忽然顿住了。


    那个窗口后,坐着一个穿月白长袍的年轻人。他侧着脸,正低头跟身旁的人说话,手里拿着一把折扇,扇面半开,遮住了半张脸。


    那轮廓……


    文再初的手微微发颤。


    她放下望远镜,深吸了一口气,又举起来,再看。


    那年轻人正好转过头,朝中庭方向看了一眼。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她看不清他的眼睛,可那种感觉……不会错。


    她放下望远镜,转过身,对玉佩低声吩咐了一句,玉屏退出花室,文再初重新走到窗边,拿起望远镜,又看了一眼那个窗口。


    那个年轻人正举着牌子,在报价。


    “三千零一两。”
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


    不是因为价格高,而是因为他的报价方式,别人报三千两,他就多报一两。不多不少,刚好一两。


    “那人谁啊?这么狂?”


    “不知道,听说是新来的,背后主家来头不小。”


    “来头不小?再大能大过文记?”


    “嘘,小点声……”


    明杳充耳不闻,面色如常地举着折扇,半遮着脸。他手里没有银子,场子却必须撑起来。反正钱现在拿不出来,但气势不能输。引人注目,让文记注意到他,就够了。


    然而,他的话音刚落,另一个方向便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:“三千零二两。”


    明杳微微一顿,皱了皱眉,继续举牌:“三千零三两。”


    “三千零四两。”


    一来一回,像是在较劲。


    明杳忍不住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,可他位置低,看不清五楼窗口里面的人。


    “书梁,”他压低声音,“那边什么来头?”


    书梁探头看了半天:“不知道啊。”


    不过这声音……怎么听着有点耳熟?像是杨副尉。


    明杳想了想,没有继续跟,放下牌子,重新坐下。


    拍卖持续了大半个时辰,十几件藏品各有归属。明杳没有再出手,只是静静看着,偶尔喝一口茶。


    散场时,众人陆续离开。明杳和书梁也起身下楼,走出聚贤楼。


    夜色已深,街上行人稀少。两人刚转过一个街角,明杳便察觉到了身后的脚步声。


    跟得很紧,不远不近。


    明杳微微加快了步伐。书梁也察觉到了,脸色微变:“少爷,后面有人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明杳握紧了袖中暗藏的匕首,“分头走。”


    他的暗卫被安排了别的任务,今夜城中无人,只能靠他们自己脱险。


    书梁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,拐进了另一条巷子。


    明杳继续往前走,身后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。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,月光照不进来,脚步声跟了进来,越来越近。


    明杳猛地转身,匕首朝身后刺去!


    “铛——”


    刀刃被什么东西格住了。


    黑暗中,那人与他过了几招,动作敏捷,力道不弱,却不像是要取他性命,更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。


    明杳心中迅速盘算。文记的人不会这么藏着掖着,或许是那些嫉妒他们的同行,想来搅局。明日他还要赴宴,不能在此逗留。


    他虚晃一招,准备找机会脱身。


    但那身影不依不饶,虽无杀意,却很是难缠,明杳只能与其继续缠斗。渐渐地,他失去耐心,手中猛地发力,将那人逼压在墙上,匕首横在那人脖颈,语气冰冷:“你是谁?”


    既然对方并未下死手,他便没有直接取人性命。另一方面,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感觉方才是对方故意卸了力,这才被他轻易给制住了。


    到底是什么人?


    那人不答,他一面紧压着对方,一面腾出手去扯那蒙面的黑布。模糊的眉眼慢慢地在昏暗的街巷中清晰起来,他手指瞬间失了力气,匕首“哐当”落地。


    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:“…琉光?”


    匕首被他一脚踢开,紧抓着对方衣襟的手无比自然地变成了抚,从抚变成了搂,又从搂变成了紧紧相贴。


    他低头埋进她肩窝里,刚刚还冷厉无比的声线软了下来,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: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也不出声,我还以为是坏人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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