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琉光看着那家客栈的招牌,眉头微微蹙起。她的人一路追踪明杳的行踪,知道他住进了这里。


    她这次来晋元,是为了和文记谈一笔生意,正事办完就得赶回西岭,见了他,怕是又要分心。


    可明知他就在那客栈内……真的不见见么?正犹豫着,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穿过。


    书梁手里攥着一封信,东张西望,神色匆匆。


    邵琉光给杨琼缨使了个眼色。杨琼缨会意,悄无声息地靠过去,在书梁经过一条窄巷时,一把将他拽了进去。


    书梁差点叫出声,看清来人后,眼睛顿时亮了:“邵、邵司领?!”


    杨琼缨松开他,书梁赶紧把信奉上,语无伦次地说:“少爷、少爷在客栈,天字二号房,他这几日累坏了,刚睡下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接过信,没有拆,只问:“他一个人?”


    “是、是,我一个人出来的,少爷在房里休息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了点头,把信收进袖中,下了马车。


    “你们在外面等。”她对杨琼缨说了一句,便独自走进了客栈。


    上楼,找到天字二号房,邵琉光站在门外,抬起手,轻轻叩了两下。


    没人应。


    门缝里透出一片忽然沉下的死寂。


    不正常。


    邵琉光心头一凛,推门而入。


    房间里很安静,窗户半开,风吹动床帐,微微晃动。她一眼扫过去,没看到旁人,只有明杳躺在榻上,似乎睡得很沉。


    她余光环顾四周,悄然攥紧袖中机,慢慢走到榻边。


    明杳侧躺着,衣衫微乱,发丝散了几缕贴在额角,呼吸深沉。邵琉光在榻边坐下,伸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,又探了探他的脉搏。


    迷药?


    她立刻判断出来,剂量不大,不至于伤身,但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睡好几个时辰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
    两个人,步伐刻意放轻,带着明显的杀意。


    脚步声越来越近,近到几乎能感觉到刀刃破空的风声,霎时间,邵琉光手腕一抖,数根天蚕丝线从袖中激射而出,缠上了那两只握刀的手。


    丝线收紧,勒进皮肉,那两人闷哼一声,刀刃“哐当”落地,连带着他们手里的麻绳也滚到了一边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看了他们一眼。两个黑衣蒙面人,被丝线勒得龇牙咧嘴,正挣扎着想脱身。她站起身,走过去,一掌一个,干净利落地把人敲晕了。然后用他们自己带的麻绳,把人捆了个结实,丢在墙角。


    做完这些,邵琉光回到榻边,低头看着仍在昏睡的明杳。


    若是她今天没来,这两个人要把他带到哪儿去?是文记的人?还是别的什么势力?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?


    邵琉光心下一沉。


    此地虽离华京甚远,但难保不会遇到认得他的……尤其是朝廷中人。


    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,指尖在唇边停了一瞬,她闭了闭眼,又坐了一会儿,抬手帮他理了理衣领,把滑落的被子重新盖好。


    她转身走到墙角,把那两个被捆成粽子的黑衣人一手一个拎起来,带出了房间。


    第76章 可怜


    明杳昏昏沉沉醒来时,书梁正坐在床沿边,一脸忧色。见他睁眼,连忙凑过来扶他。


    “少爷,你可算醒了,感觉怎么样?”


    明杳撑着坐起来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脑子还有些发胀。他定了定神,开口时声音沙哑:“我可能中了药。”


    书梁手一顿:“中、中药?什么药?”


    邵司领不让他告知少爷她来过的事,难不成……为了瞒着少爷,不惜给他下了迷药?


    “可能是迷药。”明杳揉了揉眉心,回想昏睡前的事,“也可能是那杯茶有问题。我昏睡后,可有什么异常?”


    书梁把心虚压下去,故作镇定地摇头:“没有啊,我送了信回来,屋里一切如常,您睡得可沉了,我怎么叫都叫不醒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什么异常都没有。”


    明杳不疑有他,皱着眉思索了片刻,是钱万贯想给他个下马威?还是下药的另有其人?


    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

    昏睡时,他又梦见琉光了。梦里她坐在榻边,手指轻轻拂过他的额头,他伸手想去握她的手,却怎么也够不着,急得在梦里直喊她的名字……


    “少爷?少爷!”书梁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你又发呆了。”书梁把茶递过来,语气无奈,“你最近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接过茶,握在手里,书梁看着他,心里叹了口气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没把邵琉光来过的事说出来。她说了,过两日会再来找他,现在不能说。


    “少爷,”书梁换了个话题,“今晚城中聚贤楼有文记的宴请,只要是商贾都可以参加。想参加盟商会的和参加不了的,都会去露个面。听说这也是文记的一次筛选,算是见面会。”


    明杳放下茶杯,抬眼看他。


    书梁看出他的心思,又想起邵琉光的嘱咐,连忙劝道:“少爷,要不咱们先别去了?等邵司领回了信再去也不迟。反正这宴席要大摆三天,三天后才是盟商会。”


    明杳摆摆手,站起身,走到衣架前。书梁知道自己劝不住,只好作罢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入夜,聚贤楼灯火通明。


    这座酒楼足有七层,是晋元城最高的建筑之一。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却并不显得奢华,反倒透着一股低调的风雅。


    门楣上“聚贤楼”三个字是前朝书法家的手笔,笔力遒劲,据说当年文老板花重金求来,刻成匾额,悬了十年。


    明杳和书梁换了一身体面的衣裳,步入楼中。


    一楼大厅宽阔,已聚集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。明杳没有在一楼停留,径直上了三楼,找了一间临窗的雅间坐下。


    雅间四面环绕,中庭之下是一片高台,不知待会儿要展示什么。为了不引人注目,他没有戴斗笠,但手里多了一把折扇,人前便展开,半遮半掩地挡住面容。


    他以前从未来过晋元城,人生地不熟,应该没什么人认识他。这城中,除了昆安侯府的……应该不会有人认出他。


    书梁坐在他身侧,环顾四周,忍不住低声感叹:“这楼真够气派的。听说背后的东家就是文记,这里平日是他们专门宴请宾客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墙上悬挂的书画,不是寻常的装饰画,而是名家真迹。明杳认出了其中一幅,是前朝大画家徐熙的《雪竹图》,价值连城,竟就这样随意地挂在过道旁。


    五楼,临窗的厢房。


    邵琉光坐在窗边,从这个角度,正好能看见对面三楼敞开的窗口,和窗口里那两道熟悉的身影。


    杨琼缨坐在她身侧,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又飞快地收回来,假装在看楼下的人群。


    “司领,茶凉了。”她小声提醒。


    邵琉光“嗯”了一声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却没有移开。


    明杳正侧头跟书梁说话,侧脸被折扇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和微微翘起的嘴角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,衬得整个人温润如玉,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贾格格不入。


    邵琉光放下茶杯,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


    楼下传来一阵喧哗,所有目光开始往中庭聚拢。她收回视线,亦看向高台。


    明杳也随着那楼下的声音偏头看去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。书梁起身开门,来人竟是钱万贯。


    “白公子!”钱万贯笑容满面地走进来,拱手行礼,“方才路过,瞧见这位兄弟在门口,便知你也来了,就想着过来打个招呼。没打扰吧?”


    明杳站起身,还了一礼,语气不咸不淡:“钱会长客气。”


    钱万贯在对面坐下,目光落在明杳脸上,微微一愣。他见过不少相貌出众的人,可这位白公子的样貌,还是让他多看了两眼。


    钱万贯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多年,上门自然不是空手而来。门外跟着进来一个模样姣好的女子,穿着素雅的青色襦裙,手里提着一把紫砂壶,跪坐在桌边,开始为他们斟茶。


    明杳只当是楼中为宴请配备的侍茶女,并未多想。钱万贯道:“碧潭飘雪,聚贤楼的上品茶,白公子请。”


    明杳端起茶,放在鼻端嗅了嗅,又放下了。


    两人寒暄了几句,钱万贯便开始旁敲侧击地打听明杳背后的主家。明杳不紧不慢地应付着,说的都是些模棱两可的话,听着像是在回答,仔细一想又什么都没说。钱万贯问了几轮,什么也没问出来,心里暗暗佩服。


    那侍茶女在给明杳添茶时,指尖似不经意地碰到他的手背。明杳侧头看了她一眼。那女子却垂着眼,面色如常。


    钱万贯又坐了一会儿,见实在问不出什么,想起还有正事,便起身告辞。明杳起身相送,钱万贯摆了摆手,笑呵呵地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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