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愣是一句有用的没问出来,反倒被明杳那副云淡风轻的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出。书梁在边上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

    当然,也不是所有人都吃这套。


    有几个自认为有头有脸的商人,觉得明杳是在装腔作势,不过是个纸老虎。他们联合起来,想在去晋元的路上给明杳一个下马威。


    结果他们派出去的人,一个个鼻青脸肿的回来复命,还带回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威胁。


    书梁隐约感觉到,少爷身边那些看不见的暗卫,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。


    至于那些想用美人计的,更惨。


    第一天,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“不小心”撞进了明杳怀里。明杳侧身一让,那女子直接扑到了书梁身上。书梁脸红了半天,抱住自己,嚷嚷着要为小卿姑娘守身如玉。


    第二天,一个楚楚可怜的姑娘拦在马前,说自己是落难孤女,求公子收留。明杳隔着帷纱看了她一眼,说了句:“前方五里有个镇子,镇上有官府,姑娘可以去那里求助。”说完,策马绕过,头也不回。


    第三天,一个风情万种的少妇在客栈大堂里对明杳抛了整整一顿饭的媚眼。明杳从头到尾都在看自己碗里的面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少妇气得把筷子一摔,走了。


    书梁忍不住感叹:“少爷,你这定力,堪比柳下惠啊。”


    明杳看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柳下惠坐怀不乱是因为不想。我……”


    他没说下去。书梁却懂了,不是不想,是想的人不在。


    白日里,明杳是神秘莫测、拒人千里的主家代表,晚上回到客栈,关上房门,他就变回了那个抱着玉佩发呆的相思病患者。


    书梁忍不住调侃:“少爷,七年都忍过来了,就这么几天忍不了?”


    “七年前……”明杳顿了顿,“她又不喜欢我。”


    书梁一愣,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现在呢?”


    明杳没答,低头摩挲着玉佩上的花纹。


    他心里其实一直没底。


    邵琉光从一开始是排斥他的,甚至可以说是厌恶。后来经历了那么多波折,她才慢慢接受了他。在一起的时候,他能感受到她的爱意,那种从她冷淡外表下一点点渗出来的温柔。


    可分开久了,他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。


    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了,可现在分居两地,他们也没有机会正式交换生辰贴。他甚至不知道她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。


    有时想得厉害,他也只能伸手摸向自己后腰,触到那个“邵”字。这个字是她亲手刻上去的。她把他当成自己的东西了,盖了章,宣示了主权。


    她一辈子也别想摆脱他。


    想着想着,他又觉得自己好没骨气。一个大男人,天天抱着玉佩想女人,像什么话?他一定要干点什么,让她刮目相看。


    晋元城。


    这座城比明杳想象的要大。街道宽阔,商铺林立,行人如织,处处透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富庶气息。


    城墙是青灰色的,城门上刻着“晋元”二字,笔力遒劲,据说是一位前朝书法家的手笔。


    文记的根基就在这里。


    十几年前,文记还只是东街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布庄。如今,整条长街半数以上的铺面都挂着文记的招牌。粮行、布庄、钱庄、当铺、茶庄、药材行……应有尽有,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,根系深深扎进这座城的每一寸土地。


    明杳和书梁找了家茶楼,上了二楼,靠窗坐下。


    茶是普通龙井,味道尚可。明杳摘下斗笠,放在桌边,端起茶杯慢慢喝着,一边打量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。


    书梁翻出一个小本子,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。这些都是明杳手下那些暗卫这几日的暗查成果。


    “…文再初,大家都尊称一声文老板,但没几个人见过文老板真面目。”


    “没几个人见过?”明杳放下茶杯。一个做了十几年生意的人,能藏的这么好?


    “据说文老板出场时,有时是男人面,有时是女人面,有时是少年,有时是中年。有人说文老板精通易容术,也有人说文老板根本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代号,背后是一个庞大的家族。”


    明杳皱了皱眉。


    把自己搞得这么神秘,要么是为了造势,引人注目。要么是在躲什么人,或者惹了什么仇家。这般故弄玄虚,不像是一般商贾的行事风格。

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

    “文老板大约十三四年前开始在晋元活动,最早是做布匹生意,后来慢慢扩展到粮行、钱庄。六年前正式打出‘文记’的招牌,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。有人说文老板前身是个大盐商,有人说朝廷官员的白手套,还有人说是前朝的皇室后裔……”


    “越说越离谱了。”
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。”书梁收起本子,“反正没人说得清文老板的来历。不过有一点是公认的,文老板做生意很公道,从不仗势欺人,但也从不让人欺负。跟文记合作过的商家,没有不竖大拇指的。”


    明杳听着,目光重新落回街上。


    他对别人的来时路没有太大兴趣,当务之急是,他需要弄到盟商会的门帖。


    正想着,楼下传来一阵喧哗。


    明杳往下看去,只见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从马车上下来,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,排场不小。茶楼掌柜亲自迎出去,点头哈腰,满脸堆笑。


    “那是谁?”


    书梁探头看了一眼,随后迅速翻了翻本子,上面记录了晋元城内说话比较有分量的人物,旁边附带小像,上面就有此人。


    “晋元商会副会长,姓钱,叫钱万贯,好茶道。听说他跟文记关系很近,每年盟商会的门帖,有不少是通过他的关系拿到的。”


    明杳看着那个挺着肚子走进茶楼的中年男人,嘴角微微一动。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他戴上斗笠,站起身。

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


    “交朋友。”


    第75章 迷药


    明杳说是去交朋友,到了跟前却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,路过钱万贯那桌时,他脚步微微一顿,侧头看了书梁一眼。


    “门帖呢?”明杳声音不高,但在这喧闹的茶楼里,偏偏清晰地落进了附近几桌人的耳朵里。


    书梁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,脸上露出几分慌张:“公子,门帖……门帖我明明收好了的……”


    “收好了?”明杳皱了皱眉,语气仍是不紧不慢,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,“方才下车时,我问你东西带齐没有,你说齐了。现在你告诉我,门帖丢了?”


    书梁低下头:“公子息怒,定是……定是方才在街上人多眼杂,有人趁乱偷了去。那些人怕我们抢了风头,才使出这等下作手段……”


    沉默片刻,明杳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像是对这个解释勉强认可,又像是不屑于再纠缠。


    他在离钱万贯不远的一张小桌旁坐下。


    “没了门帖,不过是耽误几日。”他端起书梁斟的茶,慢慢吹了吹浮沫,“等主家到了,无需门帖,文老板也得给几分薄面。”


    茶楼里安静了一瞬。


    钱万贯的耳朵动了动。


    他本来正端着茶盏,专心致志地品那壶刚到的雪顶含翠。这是茶楼老板今早特意派人送信给他,说来了顶尖货,请他务必赏光。他最爱这口,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。可此刻,那茶香忽然不那么吸引人了。


    他偏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随从。那随从会意,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老爷,此人便是前几日信中提到的那位……就是那个在客栈里放话,说主家能拿出百万金的主事人。一路上多少人想攀交情,都没能近身。”


    钱万贯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。


    他这人,惯会以貌取人。


    此刻虽然隔着帷幕,见不着对方的模样,可那通身的气度和从容,绝不是一朝一夕能装出来的。那双放在桌上的手,修长白净,骨节分明,一看便是养尊处优、从未沾过阳春水的手。再看他身边侍从,虽被训斥,低头认错,却并不显得怯懦,腰背仍是直的,眼神也稳。


    这样的主仆,不是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。


    钱万贯端起茶盏,又放下,招了招手,对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。


    片刻后,一壶茶被送到了明杳桌上。


    “这位公子,”送茶的伙计赔着笑脸,“这是隔壁钱老爷送您的雪顶含翠,说是难得的好茶,请公子品鉴。”


    明杳抬眼,顺着伙计所指的方向看去。钱万贯正端着茶盏,朝他颔首,笑容可掬。


    明杳也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没有多说什么。


    书梁便斟了一杯,双手奉上。明杳接过,先嗅了嗅茶香,才抿了一口。茶汤在舌尖滚了一圈,他微微蹙眉,又舒展开,放下茶盏。


    “公子,这茶如何?”书梁问。


    “香高味醇,回甘悠长,确是上品。”明杳顿了顿,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,“只是火候稍重了些,盖过了茶叶本身的那股清冽。若是用文火慢焙,留三分本味,便更好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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