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有粮食还不够。”他喃喃道。
文记主要垄断了粮源,但军火相关权限在贾家手里。
外公在世时教过他,做生意和打仗一样,比的不是谁手里的筹码多,而是谁能在最恰当的时机,把筹码押在最恰当的地方。他娘亲也是商贾之女,自小教他看账、识货、辨人。这些东西,明镇看不上,觉得是旁门左道,可如今,却堪大用。
书梁不懂这其中的门道,只知道明杳指哪他就打哪,更复杂的他没有再问。见明杳已经躺下,他便老老实实熄了灯,回到自己的铺。
黑暗中,明杳躺在榻上,手里的玉佩已被他握得微微发烫。
一闭上眼,脑海里全是邵琉光的影子。
好多天没见到她了。
她在做什么,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按时睡觉,有没有也在想念他。
哼。她怕是忙得没空想他。
想到这儿,他又忍不住叹气。
窗外的虫鸣变得遥远,隔壁的鼾声像是从水底传来,模模糊糊,断断续续。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飘忽了。像水漫过脚踝,不知不觉,已经没过了膝盖。
从脚踝开始,指腹带着薄茧,沿着小腿缓缓上移……那触感太熟悉了,熟悉到他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。他想睁眼,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,他想开口,喉间却只能溢出含混的气音。
……
他能感觉到那气息靠近了,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,是琉光身上的味道。
这个认知像一束光刺破浓雾,让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。他不再抵抗,不再害怕,甚至微微侧过脸,去追寻那熟悉的气息。
他呼吸变重,胸膛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。害怕,又隐隐期待着,期待那只手继续,期待它不要停。
嘴唇擦过一片柔软的皮肤,触感微凉,带着淡淡的气息。他下意识地追过去,想亲吻那片皮肤,可它却像雾气一样散开了。
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褥,喉间溢出低哑破碎的音节。
“琉光…”
他一遍遍地低声唤她名字。甚至想抬起无力的手臂,去触碰那张看不清的脸…
“琉……光……”
他指尖向前探去,却仿佛穿过了一片温热的气息,穿过了那个人的身体。
什么也没碰到。
他猛地惊醒。
客栈的屋顶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,窗外有虫鸣,隔壁鼾声阵阵。
他出了一身的汗。
里衣湿透了,贴在身上,黏腻而冰凉。
明杳攥紧的手指一点点松开,恢复了呼吸,他慢慢侧过身,将自己蜷缩起来。
手指仍紧握着那枚玉佩,轻轻捂在胸口,一点一点把那些躁动,把那些滚烫灼人的思念压下去。
不够,远远不够。
“琉光……”
他微微蹙眉,呢喃着。
“梦里也不知道…亲亲我……”
第74章 交朋友
邵琉光耳朵烫得厉害。像有人在她耳廓里点了一把火,从里往外烧。
长啸进来的时候,她正侧着头,指节抵着耳垂,面上还是一贯的冷清,看不出什么端倪。
“老大,明公子离开杏花村了。”长啸将一只细小的信筒放在桌案上,言简意赅。
杨琼缨识趣地收了话头,端起茶杯假装喝水。帐中其他人也各自低了头,翻册子的翻册子,看舆图的看舆图,耳朵却都竖着。
邵琉光面不改色拆开信筒,抽出里面薄薄的纸条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芸娘的笔迹,转达了明杳的去向——晋元城。
她看了一遍,折好,收进袖中。
“继续。”
杨琼缨清了清嗓子,把话题拉回来:“方才说到文记盟商会,赵自辛已经和我们的人往晋元城去了。”
赵自辛便是那个给明杳说媒的牙人。邵琉光提了此人,杨琼缨便立刻去进行了交涉。
此人虽是个牙人出身,但为人圆滑,惯会左右逢源,三教九流都吃得开。更重要的是,他那张脸生得憨厚,说话也实在,不会引人起疑。
杨琼缨道:“我们若直接派人去文记,一开口就是大买卖,反倒惹人侧目。让赵自辛打头阵,先摸清文记的底细,再图后计,较为稳妥。”
众人认可地点点头。
“另外,赵自辛传回消息,说去参会的商家中,有一家来头似乎不小,但底细查不清楚,十分神秘……”
杨琼缨汇报着赵自辛传回的消息。这是西岭第一次和外面的人正式打交道,很多事都需要慢慢摸索。
邵琉光静静听着。
西岭的事还没完,公孙凌云虽然被软禁,但她手里还有他们不知道的秘密,她手下那批私兵逃出了西岭,现在下落不明,随时可能反扑。
更麻烦的是……
邵琉光道:“外界的势力都在盯着我们,一旦他们知道西岭现在内乱未平,难保不会趁虚而入。我们需要足够的粮食和资源。”
杨琼缨接话:“光靠西岭自己的存粮,撑不过三个月。我们必须从外面买,而且得是大批量、不引人注目的买。文记是目前最合适的选择,他们根基在晋元,离华京远,跟朝堂势力牵扯不深,而且体量够大,能吃下我们这批货。”
“问题是,我们怎么跟文记搭上线?”长啸插嘴,“现在西岭局势特殊,外界恐怕谁都不想沾边。”
“所以不能说是西岭来的。”杨琼缨道,“我们先借一个小商户的名头,慢慢铺路。我二姐在平蒲认识一家做皮毛生意的老字号,东家姓周,生意不大,但信誉好,在平蒲扎根三代了。”她看向邵琉光,询问道,“我们可不可以假托周家的名义,跟文记谈这笔买卖?等站稳了脚跟,再慢慢露出真容。”
“周家肯帮这个忙?”
“周家东家去年做了一笔大买卖,周转不开,险些破产,是我们的人牵线帮他借的银子。欠着人情,应该不会推辞。”
西岭与外界常年维持的隐秘联系,就是与杨家在外的几个姊妹。这也是邵琉光默许的。当年黑蝰帮虽然明面上已被剿灭,但她一直有种危机感,这事没完——因此没有完全切断西岭与外界的联系,就是为了留一线退路。
外面有人,就不算孤军奋战,正好解了西岭的燃眉之急。
邵琉光点了点头,正要说什么,耳朵又烫了起来。这次比方才更甚,红得像是要滴血。她伸手摸了摸,指尖触到一片滚烫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长啸眼尖,看见了,关切地问:“老大,你耳朵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邵琉光面不改色地放下手,“继续说。”
杨琼缨:“赵自辛虽然在晋元吃得开,但跟文记谈大买卖,分量还不够。我们需要一个能在谈判桌上跟文记平起平坐的人,这毕竟是长久的大买卖。”
帐中一阵沉默。
邵琉光揉了揉眉心:“先让赵自辛把路铺好。”
等西岭的局面暂时稳定,她必须下山一趟了。
。
从客栈那晚放出豪言之后,明杳的日子就没清静过。
先是有人请客,说要交个朋友。
明杳倒没拒绝,接过酒杯,却只是沾了沾唇,便放下了。那人还想套话,书梁已经笑眯眯地迎了上去,三言两语把人哄走了。
后是有人试探。
一个穿绸戴玉的富商派仆从来递帖子和登门礼,说想请明杳过府一叙,有笔大买卖要谈。明杳看都没看那帖子,只淡淡说了句:“主家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”那仆从回去复命,富商不信邪,又亲自来了一趟。明杳这次连面都没露,只让书梁传了一句话:“十万金以下的买卖,我家主家不感兴趣。”富商脸都绿了,拂袖而去。
再然后,是有人跟踪。
出了镇子,上了官道,身后就多了几条尾巴。
明杳戴着斗笠,黑色薄纱垂下来,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个清瘦的下颌。他骑在马上,不紧不慢,仿佛身后那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跟他毫无关系。
书梁凑过来:“少爷,后面有三拨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要不要甩掉?”
“不用。”明杳语气平淡,“让他们跟着。”
书梁不解,但也没再问。
后来,不知明杳对他们说了句什么,跟了一整天,那三拨人自己先打起来了。
为的是抢“第一个跟那神秘主家搭上关系”的机会。明杳坐在路边的茶棚里,隔着帷纱看他们扭打成一团,慢悠悠地喝了碗茶。
等到三败俱伤,他放下茶碗,起身:“走吧。”
书梁赶紧跟上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还在纠缠不清的三拨人,心里啧啧称奇。
又走了一天,一个自称是某某商号掌柜的中年人,在路上“偶遇”明杳,态度恭敬得像是见了亲爹,说想请明杳赏脸吃顿便饭。明杳这次倒没有拒绝,跟着去了。
饭桌上,那人旁敲侧击,想打听明杳背后的主家。明杳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——“这道鱼不错。”“茶凉了。”“吃饱了,告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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