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梁在随行的人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低声对明杳道:“少爷,七影也在。”


    明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七影正蹲在路边整理行囊,察觉到视线,远远地朝他行了一礼,便又低下头去。


    车队在山坳处分作两支。一支押着那批财宝往东去了,另一支则护送明杳继续向南。


    长啸将明杳和书梁送到一处村落。


    村子依山傍水,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,炊烟袅袅,鸡犬相闻。


    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座小院前。


    院子不大,篱笆墙上爬着枯萎的藤蔓,檐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。长啸跳下车,推开院门,将二人引进去。


    “明公子,”他转过身,正色道,“从今日起,你仍叫白瑜,是此地土生土长的农户,年轻时外出闯荡,赔光了家底,又跑了婆娘,如今落魄归来,鳏居于此。”


    他从怀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《落魄鳏夫回乡记》几个字。


    长啸将册子递过去:“切记,不要暴露真实身份。这村子人虽然大多淳朴,但难保不会混入居心叵测之人。”


    明杳接过册子,翻了两页,嘴角微微一抽。


    那上面写着:白瑜,年二十七,少时家贫,外出谋生,辗转数载,一事无成。妻刘氏,嫌贫爱富,卷走家中积蓄,与一货郎私奔。白瑜心灰意冷,遂返乡,与远房表弟相依为命,靠几亩薄田度日。


    “鳏夫?”明杳抬眼看长啸。


    长啸干咳一声:“这个…江泠师妹定的,说是越离谱越真实。”


    明杳没有再说。


    长啸又走到院门口,朝外头喊了一声:“芸娘!”


    不多时,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妇人从隔壁院子款步走来。她身段丰腴,面若桃花,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,顾盼间自有一段风流。虽是粗布衣裳,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妩媚。


    “长大哥,什么风把你吹来了?”妇人笑吟吟地走进院子,目光在长啸身上停了一瞬,便滑向了明杳。


    长啸侧身介绍:“芸娘,这是白瑜白公子。这是书梁,白公子的表弟。”又转向明杳,“这位是林芸,西岭同乡,可以信任。”


    芸娘的目光在明杳脸上转了一圈,微微福了一礼,声音温软:“我们这乡下地方,哪有什么公子不公子的。我姓林,单名一个芸字,平日靠磨豆腐为生,十里八乡都叫我一声豆腐西施。两位小哥若不嫌弃,便唤我一声芸姐姐。”


    明杳微微颔首:“芸姐姐。”


    书梁也跟着喊了一声,芸娘笑盈盈地应了。


    长啸把芸娘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嘱咐了几句。


    他没有透露明杳与邵琉光的关系,只说此人身上干系重大,背后势力错综复杂,邵司领对其颇为看重,要仔细对待,不可轻易招惹。


    芸娘听得面色微凛,收了方才那副嬉笑模样,正色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两位小哥随我来。”芸娘将明杳和书梁领进内屋,从柜中取出几套粗布衣裳,又拿出一只木匣。


    她先给书梁乔装。换了衣裳,改了发髻,书梁便从一个清秀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有些小精明的乡下人。


    轮到明杳时,芸娘端详他许久,下不了手。最终只用额发尽量遮了脸,搭配着粗布衣裳,远远看着,勉强像个落魄归乡的鳏夫。


    芸娘道:“这样便差不多了。初来乍到的,你们先修整两日,过两日我再带你们认识一下村子里的邻居。”


    她说完,便提着裙摆,袅袅娜娜地走了。


    长啸将明杳和书梁安顿好,又留下了七影等几名护卫,交代了几句,便带着其余人连夜返回西岭。


    护城营,主帐。


    邵琉光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


    长啸将山下的事一五一十禀报完毕,其中提到他们带出去的那些金银,因为没有足够正当的来历名目,好些钱庄和当铺都不敢收货。


    这点,邵琉光早已料到。他们需要将古墓里那批财宝大肆换为钱粮兵器,而现下外界也局势不稳,朝廷查得严,背景一般的铺子不敢冒这个险。


    她已派人打听清楚,如今外面的三大商行巨头,分别是云景齐家、讪阳贾家以及这些年风头正盛的晋元文家。


    只有这三家的体量能够兑现古墓里的那些东西。


    她需派一人与这三家交涉谈判,动嘴皮子的事,长啸首先排除。公孙成烽现在同她有立场上的分歧,也排除。琼缨亦不善言辞,暂定。


    思来想去,她脑子里竟蹦出了明杳的脸,他倒是巧舌如簧……但他身份特殊,一旦被朝廷的人发现,恐有杀身之祸,排除。


    说到明杳,邵琉光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

    之前在牵缘廊,那个给他说亲的牙人,伶牙俐齿,左右逢源,是块做生意的料子。


    邵琉光将此事吩咐了下去。


    谈完正事,长啸道:“老大,明公子说,他非常理解您的用意,一切服从安排,现已入住杏花村,他让您不用分心顾及他,尽快办完西岭城的事,早日与他汇合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听着,眉头微微一动。


    前面那几句,她听着不太像明杳会说的话,可后面那句“早日汇合”,倒是他的语气。


    她放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

    越是善解人意,说明越是生气。


    “知道了,下去吧。”


    长啸抱拳退下。


    邵琉光独自坐了片刻,脚边传来一声细软的“喵”。


    她低头,绥绥正蹲在她脚边,仰着脑袋,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。邵琉光弯腰将猫捞起来,放在桌案上。猫踩着舆图走了两步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。


    她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,指尖从耳后滑到下颌,轻轻挠了挠。猫便眯起眼睛,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

    片刻后,邵琉光提起笔,蘸了墨,在舆图空白处写下几行字:宁王、长公主、昆安侯。


    她虽久居西岭,但对外界局势并非一无所知,新帝登基后,共有三股势力蠢蠢欲动。


    其一是宁王党。


    宁王与新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,新帝继位,宁王表面支持,但背地里小动作不断。


    其二是长公主党。


    长公主乃先帝长女、新帝表姐,是盘踞在华京最后一支带着先帝遗志的势力。其反对新帝的立场鲜明,但势力盘根错节,新帝有心也难以根除。


    其三是昆安侯党。


    新帝继位后,第一时间将世代驻京的昆安侯一脉明贬实褒逐出了华京。昆安侯府与明家是世交,两家曾试图联姻,但最终未果,也因如此,才没有卷入更大的纷争。其势力成谜,是一大隐患。


    邵琉光曲指敲了敲桌面。


    与公孙凌云通信的,会是哪一方势力?


    夜已深。


    明杳辗转难眠。


    他睡不着,索性坐起身,点了盏灯,就着烛火看邵琉光的信。白日里怄气,没仔细看,现在他逐字品。


    满满四页,大多是在解释她的用意,情话无几,唯有那句“等我来接”,叫他一时移不开眼。


    明杳手里拿着信纸,一点点躺回榻上,心里慢慢地平静了。


    “…真当我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呢?”他笑了一声,又突然怔住。


    只见那信上最后一行,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他爹,明镇,还活着。


    第73章 思念


    转眼间,明杳已在杏花村待了五日,日子平淡得像一潭死水。


    他常坐在院里那棵老桃树下发呆,手里捏着玉佩,一遍遍地摩挲。


    他知道现在西岭城恐怕内忧外患,作为护城营司领,邵琉光一定忙得脚不沾地。理智上,他完全理解邵琉光的处境和做法,但情感上,却时常有种被她抛弃的错觉。


    他想得厉害,每日只能靠玉佩聊以慰藉,都快把那上面天然的纹路给盘平顺了。可光想有什么用?他又不能把玉佩变成活人。


    书梁每日早出晚归,借口是熟悉村子环境,实则去找七影套情报。


    七影嘴严,但架不住书梁绕来绕去地打探,今天问天气,明天问饮食,后天假装不经意地感慨“邵司领最近忙不忙啊”,七影被他磨得没了脾气,终究漏了些口风。


    “少爷,邵司领那边好像要跟什么商行谈大生意。”书梁回来,一五一十地禀报,“七影没说太细,但听那意思,应该是需要大量的粮食物资。光靠西岭自己凑不够,得从外面买。”


    明杳听罢,心道:机会来了。


    他将玉佩收进怀里,起身进了屋。书梁跟进去,见他铺开纸,提笔蘸墨,寥寥数行便写完了一封信。


    “我们走。”明杳将信压在桌上,转身收拾包袱。


    书梁一愣:“少爷,去哪儿?”他脑子转得飞快,“要去齐家?”


    明杳摇头。


    齐家是他母亲的娘家,也是当朝最大的商贾之一。可外公和阿娘都已不在了,如今齐家是他舅舅当家。明家出事后,齐家受到牵连,为了自保已折了大半基业。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去麻烦他们,舅舅见了他,怕是先要哭一场,再骂一顿,最后还得倒贴钱……总之,齐家,并非首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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