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桌案边,他看见一封信,压在一只青瓷小瓶下面。


    信是邵琉光留的,笔锋利落,像她这个人。


    她在信上写了几件事:近几日的安排,以及书梁的去向——书梁已经离开护城营,妥善安置在了安全的地方。又写那只青瓷瓶里是帮助恢复的药膏,每日敷三次,能消肿止痛。末尾几句,让他安心住着,不必挂念。


    明杳拿起那只青瓷瓶,在手里转了转,又侧头看了看身后,喃喃道:“你不来,我自己怎么敷。”


    话说完,他顿了顿,自己也觉着有些无理取闹。她把能做的都做了,把能安排的都安排了,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?


    可他就是不满意。


    他把信折好,收进了怀里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两日后,护城营。


    主帐外守卫重重,帐内气氛凝重。


    邵琉光坐在主位,面前的桌案上铺着舆图,几处标记用朱砂圈了又圈。


    长啸禀报:“老大,路已打通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了点头,面色冷肃。她抬手指了几处关键位置,一一交代布防事项,又点了几个名字,命他们点齐人手,随时准备下山打探情况。


    众人领命,陆续退出帐外。长啸走在最后,被邵琉光叫住。


    “帮我办件事。”


    长啸停下脚步,洗耳恭听。


    “把明杳和书梁,送下山去。”


    长啸没问为什么,只道:“可要告诉明公子缘由?”


    “我会在信中跟他解释。”


    长啸办事还算可靠,就是嘴没个把门的,邵琉光不放心让他多说,但她自己也不敢再见明杳,怕见了,又舍不得。


    “把人送下山后,安排在安全的地方,不要被任何人知道,派可靠的人守着。”


    长啸领命离开。


    邵琉光独自坐在帐中,低头看舆图上那些朱砂标记,看了片刻,始终心神不宁。她把舆图卷起来收好,从怀中取出一条鸦青色发带,在指间缠绕。


    她不是没有想过跟明杳明说。可以他的性子,若知道她要把他送走,定是不肯的。他会说“我不走”,会说“我陪着你”,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,让她心软。


    她怕自己心一软,就真的把他留下了。


    留下他,在西岭这座风雨飘摇的城里,在她自己也说不准能不能护得住他的时候……当然不行。


    她把解释的话都写进了信里,信写得很长,反反复复好几遍,最后留下的那封,也只倾吐了心事的十之二三。


    城主府,明杳住的那座小院外,府兵把守森严。


    长啸带着个随从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大摇大摆地走到院门前,亮出邵琉光的令牌,说是奉命来送吃食。


    府兵这才侧身让开。


    长啸走进院子,那两个仆从正在廊下打盹,听见动静抬起头,见长啸手里拿着邵司领的令牌,便又靠了回去。


    两人进了屋子,片刻后出来,长啸带着随从离开。


    他走后,仆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见“明杳”坐在桌案后,仍低着头写写画画,便也没多想。


    西岭城中有些会特殊手艺的,擅长制作易容面。长啸找了个身形与明杳相仿的,贴上面皮,换了衣袍,留在屋里充当<a href=Tags_Nan/PWt.html target=_blank >替身</a>。而真正的明杳,被他偷梁换柱,大摇大摆带了出去。


    一路走出城主府,上了街,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,长啸才停下脚步。


    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明杳:“明公子,这是老大给你的。你下山再看。”


    明杳一愣:“下山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长啸心道坏了。


    老大嘱咐他先悄悄送人走,他怎么就给抖出来了?他抬手自罚了一个嘴巴子,可话已出口,收不回来了。


    明杳瞥见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,下意识退了一步,追问:“她在哪里?我要见她。”


    长啸张了张嘴,想圆话,可看着明杳那双执拗的眼睛,恐怕说什么都没用。他咬咬牙,猛地抬起手来——明杳对他没有防备,后颈一痛,眼前便黑了。


    长啸接住他软倒的身子,心里默默念了一句:明公子,对不住了。


    他将明杳抱上马车,书梁正坐在车里等着,一看见明杳晕着被抬上来,眼睛瞪得溜圆,差点叫出声。


    长啸冲他使了个眼色,书梁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默默接过明杳,让他靠在自己肩上。


    这几日出入城门的盘查格外严。


    邵琉光亲自坐镇城门口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

    长啸的车队排在不远处,车上拖着一批准备运下山兑换钱粮的财宝,名目齐全,手续完备。


    几名西岭军上前检查货物,邵琉光则走过来,掀开车帘。


    车里,明杳闭着眼睛靠在榻上,面色平静,像是睡着了,书梁坐在旁边扶着他。


    邵琉光的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,微微蹙眉。她走近几步,将怀里那块家传的玉佩取出来,轻轻放进明杳的衣襟里。


    随后,她退出马车,瞥了长啸一眼。


    长啸干笑两声,心虚得很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说什么,只对守城的兵士道:“放行。”


    城门缓缓打开。


    长啸一抖缰绳,马车辘辘驶出。


    邵琉光站在城门口,目送那辆马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终消失在雪雾之中。


    她站了很久,直到身边有人低声唤了一句“邵司领”,她才收回目光,转身走回城中。


    但愿书梁能把她的意思妥善传达给明杳。


    马车一路向南,颠簸得厉害。


    书梁跟长啸闲聊,才知道这是新开出来的一条道,用于之后运送钱粮。雪山气候变幻无常,这条路兴许什么时候就被雪淹了,能不能长久,谁也说不准。


    明杳醒来时,脖子又酸又僵,后颈隐隐作痛。他抬手摸了一下,触到一块微微鼓起的软肉,长啸那一掌劈得不轻。
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见书梁一脸担忧地凑过来,喊了一声“少爷”。他没有应,扒开车帘往外看,风雪一片,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清。他又冲向前方车帘,掀开一道缝,外面也是灰白色的天与地连成一片,分不清边界。


    拉车的不是活马,而是一种精巧的机关马,步伐稳健,不知疲倦。长啸坐在车辕上驾车,专心致志,目不转睛,连明杳醒了都不知道。


    前方有一只雪狐引路,通体雪白,唯尾尖一点红,在风雪中若隐若现。


    明杳看了片刻,慢慢放下车帘,颓然地靠回车壁上。


    回不去了。他知道。


    书梁想说什么,又觉得还是先让少爷看信要紧,便小声提醒:“少爷,您看看怀里的信?”


    明杳低头,果然看到怀中有封信。他抽出信纸,厚厚一叠,好几页。


    信上写着——西岭城即将生变,她需要将他送出城,以确保安全。她已经安排好了他在山下的一切,待城中事毕,她会亲自来接他。让他照顾好自己,不要挂念。


    那些话,即便她不说,其实他也明白。


    他没有看完。把信折好,重新放回怀里,脸色仍未好转。指尖碰到一个硬物,他摸出来,是一块玉佩。


    造型很特别,是一朵半开的雪莲,花瓣层叠,脉络清晰,玉质温润,触手生温。这种玉他从没见过,色泽不是常见的青白,而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冰蓝色,像是把雪山的颜色封进了石头里。


    书梁凑过来看了一眼,小声补充:“这个也是邵司领留给您的。”


    明杳抿紧唇:“人都见不到,留这些死物有什么用?”


    说归说,他还是把玉佩小心地放回了怀里。


    书梁牢记邵琉光的嘱托,便开始解释:邵司领是因为要处理西岭城的事务,为了他的安全,只能先将他送出雪山。不是不要他,是怕护不住他,等事情办完了,就来接他……


    明杳靠在车壁上,表情始终不明朗。


    他怎会不知她的用意?可即便知道,即便理解,心里也不好受。那种感觉像被人从温暖的屋子里推到了冰天雪地中,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。


    他知道她是对的,却还是忍不住想问,为什么要推开我?


    想着想着,他便开始唾弃自己。


    留在西岭,只能成为琉光的累赘,让她分身乏术,让她瞻前顾后……既然下山了,他必须得为她做点什么,以后再有这样的事,她就不能只想着把他推开,只身犯险。


    他得让她知道,他不是包袱,更不是软肋。


    不知赶了多久的路,车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昏黄,又从昏黄变成暗沉。


    长啸的声音从前方传来:“出雪山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掀开车帘,看见了一片陌生的山野。没有冰雪,只有枯黄的草木和远处零星的灯火,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,和西岭的清冷截然不同。


    长啸将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,几名随行的西岭军士上前,将拉车的机关马换成了几匹普通的驽马,又扫净车顶和车辕上的积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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