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端起茶盏,不动声色地试探:“这些东西,琉光打算如何处置?”


    邵琉光道:“还在考量。”


    “若留在城中,恐招致更多觊觎,若运出去,又需人手和通路。”公孙凌云叹了口气,“此事确实棘手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接话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又道:“不过,东西在我们手里,总比在外人手里强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微微颔首,不置可否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又说几句,见邵琉光始终模棱两可,既不同意也不拒绝,心里反而有了底。以她对琉光的了解,若真不同意,早就一口回绝了。这般犹豫,反倒说明有商量的余地。


    谈完正事,邵琉光起身告辞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等她走了,对言金使了个眼色。言金会意,悄无声息地跟了出去。


    片刻后,言金回来,低声道:“司领往南边去了。”


    南边,正是明杳住的那处小院。


    夜色沉沉,邵琉光穿过花木掩映的小径,来到那处僻静的院落。院门虚掩着,她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而入。


    两个仆从正蹲在廊下打盹,听到动静猛地惊醒,看见是她,吓得赶紧站起身。


    邵琉光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退下。两个仆从对视一眼,不敢多言,躬身退出了院子。


    她走到卧房门前,推开门。


    明杳正坐在桌案后,专心致志地低着头写什么。


    听到推门声,他没有抬头。


    那两个仆从来惯了,从不敲门,一开始他还被吓一跳,训斥了几次仍不改正,他便知道是有人授意,慢慢地也就习惯了。


    来人没有出声,只是站在他身前。


    明杳等了片刻,觉得不对。那两个仆从进来,要么借着研磨凑过来偷看,要么催促他洗漱歇息,从不会这样安静地站着。


    “有什么事——”他抬起头,一愣,笔从指间滑落,砸在纸上,洇开一团墨。


    邵琉光站在烛火与阴影的交界处,几日不见,她瘦了许多。下巴更尖了,轮廓更分明,眼底却多了几分犀利。可那双眼睛看向他时,仍是克制的、温柔的,像深潭下流动的暗涌。


    明杳怔怔地看着她,忘了捡笔,忘了说话,甚至忘了喊她的名字。他就那么呆呆地看着,仿佛要把这几日没看的都看回来。


    邵琉光率先抬腿,走到桌案边,将手里提着的一只小木箱放下,又伸手捡起落在案上那支还沾着墨的笔,搁在笔架上。然后,她握住他的手,牵着他绕过桌案,来到自己身边。


    明杳一靠近,便将脸埋进她的脖颈:“你可算来了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伸手环住他的腰,掌心贴上去的瞬间,眉头微微蹙起。


    “城主府苛待你了?”


    明杳摇头,脸还埋在她颈窝里,声音更闷:“没有。只是每日被人盯着,不自在……吃不下,也睡不好。”


    他知道自己被圈在城主府,是城主想以他为质、牵制琉光。可琉光要他待在这里,定有她的道理,他便默默接受了。他没有怨言,只是很想她。


    邵琉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。她收紧手臂,将他箍得更紧了些。


    “辛苦你了。”她低声说。


    又抱了一会儿,她松开他,打开那只小木箱。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刀笔,几只小瓷瓶,和一叠洁净的棉布。


    “之前你说,华京有一种时兴的纹饰,叫入墨。”邵琉光拿起一把最细的刀笔,在指尖转了转,“我前几日下了趟山,顺便……研究了一下。”


    明杳愣了一下,还没反应过来,邵琉光的手已经探入他的衣襟,指尖摸到了腰间那道隐隐留痕的伤疤。


    她尝试找了很多地方,始终没有找到传说中的凤幽草,无法彻底消除这道疤。既然如此,不如用别的法子遮住它。


    “我给你画?”她抬眼看他。


    明杳低头看着她的手,慢慢点了点头,又想起什么,道:“那我先把图样画出来?”


    “不用。”邵琉光收回手,开始调配颜料,“我记得。”


    明杳便不管了。她爱怎么画都好,他没意见。


    一切准备妥当,邵琉光站在他身侧,开始用刀笔在皮肤上勾勒线条。


    那东西虽然是明杳先提起,但他从未真正尝试过。一开始以为会很疼,他已做好了心理准备,可刀锋落下来时,只有一阵细细密密的痒意。


    邵琉光手法极稳,刀笔在她指间像活了一样,游走、转折、深浅交错,比画画更流畅,比绣花更灵巧。


    明杳半靠着桌案,一手扶着她的肩膀,低头看着那道梅花从肩头慢慢蔓延下来。从左肩开始,一朵含苞的梅,然后是第二朵、第三朵,沿着肩胛骨的弧度往下,绕过腰侧,一直延伸到小腹。颜色只有暗红与黑,红的是花瓣,黑的是枝干,交替缠绕,像一幅泼墨写意。


    痒。痒得他浑身发软,抓着邵琉光肩膀的手指不自觉收紧。


    画到腰窝附近时,明杳的呼吸明显乱了。那处本就敏感,刀笔划过时带起一阵酥麻,从皮肤表面一直钻到骨头里。他咬住下唇,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,可喉间还是溢出一点压抑的喘息。


    邵琉光头也不抬,刀笔稳稳地向下,沿着腰线滑到臀部上缘。


    明杳终于忍不住了,抓住她肩膀的手猛地收紧:“琉光……那里也要画吗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明杳闭了闭眼,心想:好吧,你喜欢就行。


    她便真的画了。梅枝从腰侧蜿蜒而下,在臀/峰上方盘绕成一束写意的枝条,花瓣疏疏落落,像被风吹散。


    最后,邵琉光的刀笔停在他后腰偏下的位置,停留了很久。明杳感觉那处从痒变成了微微的刺痛,像是在雕琢什么精细的东西。他偏头想看,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。


    那描摹的线条感觉不像作画,更像是写字、刻章。


    “什么字?”


    “邵。”


    她制作完傀儡娃娃或其他手艺品,都有这个习惯,在不起眼的地方刻下自己的名字,宣告归属。


    明杳一时哑然。


    那一瞬间,各种情绪翻涌上来,感动、激动、酸楚、欢喜,像开了锅的水,咕嘟咕嘟往外冒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,只是红着眼眶望着她,漂亮的眼睛里水汽蒙蒙,像是落了雨的湖面。


    一切做完,邵琉光将刀笔扔回木箱,伸手帮他拢好衣衫,抬头见到他这副样子,愣了一下:“疼?”


    明杳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抱住她,低头在她脸颊、颈侧落下几个小心翼翼的吻。


    “琉光……”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,“你抱抱我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收紧手臂,回吻了一下他的耳廓,又停下了:“可是……还有八日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明杳动作一顿。


    随后,他勾着她腰间束带,将人拉到榻边,停下,看了看她,接着伸手推了一把。


    邵琉光踉跄着跌坐在榻上,还没反应过来,明杳也已上榻,居高临下,自己跪好。


    他目光定定地看着她,却将手探入衣袍深处,肩背绷得很紧,脊柱的沟壑在烛火下投出一道深深的阴影,腰侧新绘的梅花随着呼吸微微起伏,像是活了一样。


    邵琉光木讷地看着他动作:“……”不知作何表情。


    他偏过头,眼波迷离地瞥了她一眼,尾音带着钩子:“看什么……你走啊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心跳快得跳出嗓子眼,喉咙干得发紧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榻上的褥子。


    她没有见过这样的画面——不,她见过,在那些不便流传的画册上。


    但那些内容,不及亲眼所见万分之一的震撼,这画面过于香艳,过于惊世骇俗,却不像那些图样上令人不适……只觉着,血脉偾张,不能自已。


    邵琉光几乎想立刻起身离开,但她纹丝不动,看了不知多久。


    最终,她靠近,握住他的手,取而代之。


    “那就只好……再赊一次账了。”


    第72章 鳏夫


    明杳醒来时,榻边已空。


    身侧一片冰凉,邵琉光离开很久了。


    他抬手,摸了摸脸——她离开的时候,有没有亲亲我?


    邵琉光不在,给不了答案。


    明杳试着动了一下,浑身上下像被拆开又重新拼过一遍。昨夜刀笔刻下的那些地方,现在才开始真正疼起来,绵密的、从皮肤深处往外涌的钝痛。

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腰侧,皮肤微微泛红,但似乎敷了一层薄薄的膏体,带着淡淡的药草香,应该是帮助恢复的。


    明杳撑起身子坐起来,侧耳听了听,院子里很静,没有那两个仆从惯常的脚步声。


    往日他要是多睡一会儿,那两人总会找借口进来看看,送茶的、送点心的、问早膳的,实则不过是进来瞥一眼他还在不在。看得他都睡不好觉。


    今日倒是难得。


    他慢吞吞地起身,更衣。束发时却没找见常用的那条鸦青色发带,便另拿了一根月白色的,简单束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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