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是此事。”
“那是……你还跟别人有婚约?”
“没有。”邵琉光无奈摇头,“罢了……”她最终还是决定晚些时候再告诉他那件事。
“不是这个,一切好说。”明杳松了口气,慢慢摸到她的手,紧紧握住,“琉光,我知道你肩上担子重,你自有你的谋算,不用事事同我说,但若我能帮到你,尽管开口。”
邵琉光看着他。
明杳小声问:“你不生气了吧?”
邵琉光移开视线,喉咙滚动了一下,终于低声唤出他的名字,出口的瞬间,明杳愣了愣,她接着问道:“你想念外面的世界吗?”
明杳微微蹙眉:“怎么问这个?”
邵琉光沉默片刻,将她与公孙成烽五年前交易之事说了,但省去了她在华京见到的那些事情,只说是西岭城中形势所迫。
明杳早就想问,却一直没敢开口,此时猛然听到解释,不由地怔了怔。
“若我一开始就告诉你这件事,你还会……找我吗?”
明杳错愣地“啊”了一声。
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在他眼里,邵琉光是不会轻易爱上谁的,更不会随便同别人成婚。即便在知道她和公孙副尉成婚后,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也是她有苦衷,但成婚是事实,他无法欺骗自己。
倘若一开始就知道她已经成婚了……他想了一下,就觉得心脏像被一只爪子攥紧了,疼得厉害。
邵琉光没等到他的回答,但见他脸色变了变,看起来不太好,心里便猜到了几分。
“不说这个了。”她抬手揉了揉他的发顶,“榆林巷暂时回不去了,你先安心在这儿住着。”
最近城中出现了一些可疑之人,其中有人藏着明杳的画像,她的人还在追查。这里反而安全。
明杳垂着眼,神色低落,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,邵琉光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“别想了。”
他抿了抿唇,皱眉开口:“怎么能不想,一想到这件事我都睡不着觉。”
“……”邵琉光道,“你这样,叫我怎么安心…”她止住话头,顿了顿,“你瞒了我,我也瞒了你,就算扯平了,好不好?”
明杳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将头低下去,邵琉光的手仍轻轻托着他的脸颊,他抬手,握住她的,声音放轻了些:“我的生辰贴在卧房的枕头下面,你先帮我收着。”又道,“记得给绥绥找户寄养人家,让书梁也回来吧,他现在……恐怕不太安全。”
邵琉光一一应下,又嘱咐他不可向任何人承认那铜匣子是他带进来的东西。说罢,她站起身。
明杳点了点头,抬眼望着她,话在唇边滚了一圈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…万事小心。”
邵琉光“嗯”了一声,又站了一会儿。看着已经低下头的明杳,她心尖莫名有些痒,指尖不自觉绷紧,强压片刻,终于还是俯下身,指尖停在他下颌处,微微抬起他的脸,落下一个冰凉的吻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说罢,她不再停留,转身走向门口,拉开铁门,走了出去。
门外,两名府兵立刻站直。
邵琉光低声吩咐:“里面的人,不许动。茶水饮食照常供应,任何人不得擅入。若有人来问,便说这是我的意思。”
府兵连声应下,邵琉光顿了顿,目光扫过廊道尽头那两个正朝这边张望的守卫,同样的话重复了一遍。
说完,她才转身,朝内府走去。
院中海棠开得正盛,红艳艳地压了半墙。
邵琉光刚踏入月洞门,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直直跪在青石地面上。
公孙成烽。
他穿着素色常服,膝下连个蒲团都没有,就那么硬生生地跪着,额角已沁出一层薄汗,脸色有些发白,也不知跪了多久。
邵琉光走近,公孙凌云见到她,又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疲惫的怒意:“……你们的事,我已经知道了。好好的,为何要和离?是这小子在外面沾花惹草了?还是他哪里做得不对?琉光,我方才已经训过他了。”
公孙成烽低着头,没吭声。
“无关其他。”邵琉光站定,声音平稳,“只是我与公孙副尉实在没有男女之情,再继续下去,也没必要。”
公孙凌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不动声色地丈量着她的每一寸表情。片刻后,她缓缓开口:“琉光,你实话告诉我,是不是因为那个明公子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
公孙凌云眉梢微动。
邵琉光面不改色,道:“他是西岭与外界目前唯一的联系。”
这句话出乎公孙凌云的意料,她微微坐直了身体,方才那点试探的神色收敛了几分,换上了认真:“这是何意?”
邵琉光:“想必城主还记得明杳的身份。他是朝廷前任丞相明镇之子,新帝继位后,明家被抄没,明镇也入了大狱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已查明,明镇还活着。”
公孙凌云指尖一缩。
她几乎立刻联想到了那个与她通信一年之久的神秘人,那人对朝廷局势了如指掌,对各方势力的底细如数家珍。难道那人是……她按下心头翻涌的思绪,面上不显分毫。
邵琉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话锋一转,看向还跪在院中的公孙成烽:“城主,让公孙副尉起身吧。他腿伤未愈,久跪伤身。我与公孙副尉虽无缘分,却也是并肩作战的同袍。如今西岭局势不稳,许多事,还需我们共同商议。”
公孙凌云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看院中那个背影,终于松了口:“起来吧。”
公孙成烽撑着地面,慢慢站起身,膝盖一弯一弯的,显然疼得不轻。他感激地看了眼邵琉光,朝公孙凌云行了一礼,便退到了一旁。
公孙凌云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片刻后,她放下茶盏,语气比方才和缓了许多:“琉光,朝廷对西岭图谋已久,有些事,我怕你忙不过来,便没有一一告知。”
邵琉光垂首听着。
公孙凌云继续道:“大约半年前,我曾收到过几封外界的来信。起初我以为是城内的黑蝰余党挑衅滋事,并未在意。后来发现,信中所写皆是外界朝堂的真实动向,桩桩件件,分毫不差,这才留了心眼。”
公孙凌云简单讲了些与那神秘人交涉的经过。
但隐去了具体的时间节点,并非半年前,而是一年之前。也隐去了她曾对外透露西岭密道的事——她起初存疑,只透露了一两个尚未被封的危道,后来见那人并未利用密道搞突袭,才渐渐相信,对方只是想借西岭之势起事,并无吞并之意。
“这些年,外界势力一直紧盯着西岭。”公孙凌云的声音沉下来,“我们处处谨小慎微,每年都要冒着性命之忧解决钱粮问题,百姓苦不堪言,我亦苦民生久矣。那神秘人倒是给我提了个醒,我思来想去,想出一个折中的法子。”
邵琉光并未追问那神秘人的动向,只是顺着她的话道:“城主请说。”
“如今遗诏在我们手里,不妨借此……向山脚下扩大领地。这一来,不必饱受每年冒险筹集钱粮之苦;二来,击退朝廷官兵,也不用每日担惊受怕。”
她说完,静静观察邵琉光,等她的答案。
邵琉光没有立刻给出回答,思忖片刻,道:“此事关乎西岭稳定,还需从长计议,想个万全之策。”
她没有明确同意,也没有拒绝。公孙凌云却已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,不拒绝,便是有了余地。那诏书如今在西岭城中,已是避不开的一场纷争,她相信琉光心中自有权衡。
公孙凌云端起茶盏,语气轻松了些:“自然、自然。此事不急,我们慢慢商议。”
邵琉光微微颔首,又说了几句关于城中防务和古墓探查的公务,便起身告辞。
离开城主府,她没有回巡城司,而是先拐去了榆林巷。
院门还歪歪斜斜地倒在那里,被踹断的门栓横在地上,她跨过门槛,走进院子,先入卧房取走了生辰贴,才出来。
小猫正窝在石桌旁的小笼里,把自己缩成一团,听见脚步声,它竖起耳朵,警惕地抬起头,圆滚滚的眼睛盯着来人,瞳孔缩成一条细线。
邵琉光蹲下身,打开笼子,朝它伸手。猫没动,只是歪着脑袋看她。警惕虽有,无奈它本身太过弱小,反倒显得色厉内荏。
邵琉光轻轻“啧”了一声,探身过去,将猫捞进怀里。小猫挣扎了一下,爪子在她袖口上勾了勾,终究没伸出来,只是不满地“喵”了一声,便窝在她臂弯里不动了。
邵琉光低头看它。
这小东西确实长得可爱。通体雪白,没有一丝杂毛,圆溜溜的眼睛看人时带着一种无辜又好奇的神情,仿佛在问:你要带我去哪儿?
邵琉光不由想起明杳看她的眼神,也总是这样亮晶晶的,满含期待和眷恋。
想到这儿,她嘴角不自觉勾起一点笑,慢慢地,又顿住了,她心里有了更深一层的思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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