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在同一瞬间,邵琉光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,冷意沉沉:“公孙统领,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公孙成业是西岭城东戍卫统领,负责城外关卡与往来人员的盘查。
见到邵琉光,他立刻收敛了方才那副倨傲姿态,转身拱手,姿态恭谨:“邵司领。”
他不卑不亢地解释:“此人与那铜匣中之物有关,城主命我等前来搜查,并将此人带回城主府。”
“可有证据?”
“那匣子是朝中之物,与华京有关……整个西岭城内,唯有此人与其侍从是自华京来的。”
“就凭这个?”
她目光越过公孙成业,落在明杳身后那两个府兵身上。那两个府兵被她看了一眼,手便像被烫了一样,赶紧松开。
明杳揉了揉手腕,不动声色地往邵琉光身边挪了一步。
院子里,翻箱倒柜的声音还在继续。
邵琉光又看了公孙成业一眼。公孙成业嘴角微抽,咬咬牙,扬声道:“还翻什么?把人叫回来!”
府兵们陆续从后院退出,手里抱着、拎着各种杂物。其中一人抱着一只上了锁的木箱,走到公孙成业面前:“统领,屋里只有这箱子上着锁,不知里面是什么。”
明杳看清那只箱子,心头一跳。
那箱子里面放着的,是他与琉光……决计不能被外人看到的东西。他下意识碰了碰邵琉光的手背,摇了摇头。
公孙成业将这小动作尽收眼底,面不改色,恭敬地询问:“司领,这箱子可疑,属下这就命人劈开,看看里面究竟是什么。”
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府兵,一名府兵举起刀,刀刃对准箱盖的缝隙,蓄势待发。
“那是我的东西。”邵琉光开口,那府兵的刀便悬在了半空,又立刻收刀,退后一步。
邵琉光走近公孙成业,微微侧身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什么。公孙成业眼皮一抽,立刻退开了几步。
邵琉光转身,看向明杳,轻声道:“你先跟他们去城主府,认一认那铜匣子。若是与你无关,便说不知道,他们不敢屈打成招。”又转向公孙成业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清,“在我回来之前,他不可以少一根汗毛。”
公孙成业紧了紧牙关,垂首抱拳:“是。”
邵琉光不再多言,翻身上马,带着那只木箱疾驰而去。
马蹄声渐渐远了。
院子里,公孙成业慢慢直起身,目光重新落在明杳身上,更深了几分,带着审视和掂量。身后的府兵蠢蠢欲动,不知该不该再上前制住这人。
公孙成业抬手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:“请吧,明公子。”
第70章 软肋
城主府,审讯室。
四壁无窗,只有高处几道细长的通风口,漏进来几线惨白的天光。
明杳坐在审讯椅上,面前是一张粗木长桌,桌面上摆着一杯清茶。他等了许久,没有人来,也没有人问话。看守他的府兵站在门外,偶尔探头看一眼,见他安安静静坐着,便又缩回去。
他倒也不急,闭目养神,手指在膝上轻轻叩着。
脚步声从尽头处传来,不疾不徐。
公孙凌云走在前面,身后跟着侍女言金,言金手里捧着那只铜匣子。
府兵推开铁门,躬身退到两侧。
公孙凌云跨进审讯室,目光在明杳脸上停了一瞬,嘴角微微一动,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明公子,别来无恙。”
明杳看着她,未言。瞥见那铜匣子,心里已有数。
公孙凌云走到长桌另一端坐下,言金将铜匣子放在桌上,退到一旁,垂手侍立。
公孙凌云抬手,在匣盖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此物,可还认得?”
明杳看了片刻:“没见过。”
“这东西来自华京,不是你带来的,会是谁?”
“西岭城内,只有我一个华京人?”
公孙凌云轻呵一声,偏头看着明杳:“西岭城只庇佑穷苦难民。若非琉光开口,你一个华京来的落魄公子,怎可能进得了我西岭?”她顿了顿,“你大概不知,自己当初是怎么从雪山里出来的吧?”
明杳抬眼看她。
公孙凌云不疾不徐道:“是雪狐引你出的山。那雪狐,是琉光自小养在雪山中的小兽,通人性,识路径。它从不在外人面前现身,更不会无故引路。它肯带你出来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琉光授了意。”
明杳眨了眨眼。
公孙凌云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琉光好心放你进城,可你呢?将一个天大的祸患带入西岭,让这座城不得安生。”她抬手,点了点桌上那只铜匣子,“明公子,你说,这笔账,该怎么算?”
原来如此。
这才是她的目的。不论这东西是不是他带来的,公孙凌云都会扣到他头上。她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凶,而是一个噱头,一个可以将遗诏来历推到外人身上的借口。
诏书一旦泄露,定会成为朝廷起兵西岭的理由。而她需要这个理由,不是用来防备朝廷,而是用来起事。
明杳:“我若是不认,城主要如何?”
“我是动不了你。”公孙凌云顿了顿,忽然笑了,“不过,你方才有一句话说对了——华京来的,不止你一个。”
她偏头,看了一眼身旁的言金。
言金垂眸道:“那位公子身边的侍从,名叫书梁。”
她动不了他,难道还动不了一个侍从?
明杳的面色终于变了。
正在这时,审讯室的门被叩响,一名府兵探进半个身子:“城主,邵司领回城了,正往城主府来。”
公孙凌云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杳。
“明公子是个聪明人。要想相安无事,该说什么,你心里有数。”
她说完,带着言金,抱着铜匣子,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审讯室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廊道里重新归于沉寂。
明杳坐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,垂下眼,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。手指蜷着,他慢慢松开,又攥紧。
城主府大门,邵琉光与公孙凌云迎面碰上。
公孙凌云道:“琉光,那明公子已经招供了。匣子,就是他带进来的。”
邵琉光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公孙凌云脸上,停留了片刻,她没有接话,微微颔首,侧身让过,径直朝审讯室的方向走去。
府兵见她来了,远远便推开铁门,退到两侧。
审讯室里很静。
明杳还坐在那张审讯椅上,听到脚步声,他抬起头。府兵从外面把门带上了,邵琉光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粗木长桌。
明杳先开了口:“那东西,是我带进来的。”
邵琉光不语。
明杳看着自己的手,声音低下去:“把它带进雪山时,我就后悔了。我知道……你不愿参与这些外界的事。所以后来,我便把那东西扔进了雪山里。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还会出现……”
邵琉光没有回应,他亦不敢抬头看她表情,只用余光撇着,见到她沾着雪泥的衣摆和靴子,确认她仍在前方。
“你生气了吗?我之前瞒了你……没有说实话。”
邵琉光仍是沉默。
明杳抬头,目光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逡巡,她面沉如墨,只是盯着他,显然是在生气。
这毕竟不是一道普通的诏书,朝廷始终对他穷追不舍很可能便是因为这个,新帝继位前,在华京埋下了众多耳目,或许,早已知晓他将此物带入了西岭……
许久,他终于鼓起勇气,道:“东西是我带来的,我……我可以将那东西带回去。”
邵琉光终于有了动作。她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低声问:“此事,城主可知?”
明杳摇头:“她想把这个罪名扣到我头上,但我没有向她坦白。”
邵琉光闻言,神色稍缓。
这份遗诏,于她而言,是肃清西岭内患的一把利刃,但若使用不当,则后患无穷。她是生气的,看来之前逼问他时还是太仁慈,竟让他瞒下了这么大的秘密。
她侧过身,没有正眼看他,声音刻意冷淡下来:“你这几日,就先待在这里。”
明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邵琉光转身离开,刚抬腿,衣角被轻轻拽住了。她垂眸,看见明杳修长的指节攥着她腰侧的衣料。
“琉光,我错了,”明杳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有些沙哑,“以后我再不瞒你了。”
邵琉光又站了片刻,没回应,察觉到腰侧那只手慢慢卸了力,她紧了紧牙关,反握住他的手,微微蹲下身来:“你当真没有别的事瞒着我了?”
她目光沉静而深邃,却带着一点逼视的意味,直直望进明杳的眼中。
明杳一时哑声,慢慢摇了摇头。
“若我有事瞒着你呢?”
明杳微微睁大眼睛,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,却只见她表情肃穆,难得的一本正经。他开口,声音有些不稳:“……你和公孙副尉……没有和离?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