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慢慢点了下头,一时不知该找什么理由再同她多聊一会儿,见邵琉光有转身的意思,他想也没想,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袖子。


    “呃……”他急中生智,把怀里的猫递上前,“它方才是不是过来找你?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嗯?”


    “小猫可能是……想你了。”他说着,顿了顿,声音很轻,“你要不要抱抱它?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可是,还有二十日。”


    明杳:“………………那算了。”


    他收回手,抱着猫转身要走,腿尚未抬起来,便被邵琉光拽着腰带拉了回去。


    她双手自身后穿过他腰侧,轻轻搂上来,一只手摸了摸他怀里的小猫,“那我就先赊个帐,可以吧?”


    她说话时,脸颊就埋在他颈侧,两片冰凉的嘴唇似不经意般拂过他耳后最温热的位置,带起一片酥痒。


    明杳屏住呼吸,臂弯微微收紧,小猫被撸得受不了,喵喵直叫。


    过了不知多久,这巷子口只剩他一人了。


    明杳抱着猫,慢慢折回巷子,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,换了个姿势,他低头,摸了摸它的脑袋,一边排除心中杂念,一边回忆邵琉光的话。


    ——看来那东西取出后,是被送到了城主府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夜黑风高。


    城主府内堂烛火摇曳,将墙上那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端坐主位,面色沉静如水,指尖轻轻叩着桌案上的七星匣子。


    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锦衣华服,眉宇间带着外乡人特有的风尘气。


    “东西已经拿到了。”他将手中的茶盏搁下,抬眼看着公孙凌云,“现在,公孙城主能信我的话了?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不露声色:“有了诏书,我们只有起势的名头。没有钱粮,没有兵马,名头再响,也不过是空谈。”


    男人微微一笑,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:“你们那位邵司领,不是正在寻那古墓么?有了钱,何愁不能招兵买马?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沉默。
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琉光在寻那处墓穴,也知道那里面若真有宝藏,西岭便不再是偏安一隅的西岭。可她更知道,琉光心里装着的,从来只有这座城,恐怕……不会支持自己光复家族的计划。


    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,声音沉了几分:“公孙城主,七年前你们就错过了投诚的机会。如今机会再次摆在眼前,还望珍惜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抬眼,目光落在那男人脸上,冷冰冰地笑了一下。


    投诚?她公孙家世代簪缨,祖上也曾是坐拥半壁江山的人物。流落至此,不过是时运不济。她想要的,从来不是向谁投诚,而是拿回本该属于她公孙氏的一切。


    外面的世界,她比谁都熟悉。这雪山困了她半辈子,她不想再困下去了。


    “容我再想想。”她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。


    男人知道这是在送客了,不再多言,起身告辞。他一走,屏风后便转出两个人来。


    走在前面的男子容貌与公孙成烽有几分神似,却多了几分阴鸷劲,正是公孙凌云的长子,公孙成业。


    紧随其后的女子一袭素衣,眉眼精明,正是公孙凌云的二女,公孙娉。


    公孙成业率先大步走到桌边,沉声道:“娘,此人可信吗?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放下茶盏,面色沉静如常:“不重要。东西在我们手里,他们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业点了点头,又道:“薛大死了。长啸查出了他的身份。”他说的薛大,便是那个服毒自尽的狱卒,“邵司领那边,恐怕会怀疑到我们头上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沉默片刻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私下派人给那户人家送点钱粮,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业应下,又道:“杨副尉审出了几条密道,那几条路,我们不能用了。”


    “另寻出路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业再次点头。他自幼便知道,公孙家不是寻常人家,那些祖辈口耳相传的荣光,那些被风雪掩埋的往事,也是他心中不灭的火种。如今机会来了,他自然全力支持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沉吟片刻,缓缓开口:“今日琉光来找过我。那匣子的事,我尚未同她提起。”


    依她对邵琉光的了解,恐怕不会轻易同意。琉光心里只有西岭,要她同自己一起迈向外界,还需想些法子。


    “今夜之事,你们先别同烽儿说起。”她看了一眼公孙成业和公孙娉,“他与琉光毕竟是夫妻。此事待我想好,再与他二人详谈。”


    这也是今夜她没叫老四过来的原因。


    一直未开口的公孙娉欲言又止,手指绞着帕子,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。公孙凌云目光扫过来,她咬了咬唇,忽然跪了下去。


    “阿娘,事到如今,女儿不敢隐瞒。前些日子,四弟与邵司领……已经和离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的动作顿住了。


    公孙娉语速快了起来:“司仪堂有女儿的人。那日见他们一大早就风风火火到了司仪堂,看着也不像巡查,便留了个心眼,这才知道……女儿私下问过四弟,他只说二人没了感情,便离了,让女儿先别同阿娘说……可如今局势如此,女儿不敢再瞒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眯起眼,将“和离”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,又一遍,像是没听清,又像是不相信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与邵琉光成婚五载,她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烽儿那孩子性子直,又不会讨好人,她原想着日久生情,总有一日能互相捂热对方的心。


    “这个节骨眼上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继续说下去,表情渐渐阴沉下来,“此事,定是琉光开的口。定是……那个华京来的,吹了枕边风。”


    公孙娉和公孙成业面面相觑。他们自然听到过邵琉光与那个外乡人的传言,只是都想不到,以邵琉光的性子,真做得出这种事来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的目光落回那匣子上,明黄色的遗诏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。


    “这东西既来自华京,说不定就是那个外人带进来的呢?”公孙凌云抬起眼,眼底映着烛火,却没有温度,“我倒要看看,他给西岭带来这么大的祸患,琉光会怎么处置他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翌日清晨。


    邵琉光到巡城司安排完当日的重要事务,正准备同长啸一起出城,去雪域查看补给站的情况,忽然听见街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
    她侧头望去,只见一队城主府侍卫正急匆匆地跑过长街,甲胄铿锵,方向明确。


    长啸也看到了,有些纳闷:“城主府的人,大清早的这是去要干什么?”


    他心里默了一遍那边几条街巷的情况,忽然想到什么,正要开口,却见邵琉光忽地脸色一变,一夹马腹,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榆林巷内,明杳正蹲在院子里喂猫。他今日一袭深竹色的窄袖劲装,衣料利落,腰身收得紧,发也束得高,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精神。


    猫儿蹲在他脚边,仰着脑袋,尾巴尖一翘一翘的。他将碗里的鱼干掰成小块,一块一块地喂,边喂边低声絮叨:“今日我要去匠造巷办事,就不带你去了,午后再回来喂你。”


    小猫“喵”了一声,低头舔了舔他的指尖,又仰起头看他。


    明杳摸了摸它的小脑袋,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,随后,走到桌边提起工具箱。正要出门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,甲片碰撞,铿锵有力。


    明杳脚步一顿。


    那声音停在了院门外。下一瞬,“砰砰砰”的拍门声炸响,没等他走过去,门便被狠狠踹了两脚,轰然倒下。


    一队手持利剑的府兵鱼贯而入,眨眼间便将整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。


    为首那人一身玄色劲装,面容冷峻,眉目间与公孙成烽有几分相似,棱角锋利得多,像一把开了刃的刀。


    明杳看着这群突然闯进他家院子的府兵,认出了其中的城主府标识,仍问道:“你们是谁?”


    公孙成业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从那张过于出色的脸上慢慢滑过,唇角微微一扯:“华京来的,混入西岭意图不轨。”他挥手下令,“搜!”


    府兵们立刻冲进后院,翻箱倒柜,乒乒乓乓的声响不绝于耳。另有两名府兵上前,反剪了明杳的双臂,将他牢牢制住。他手中的工具箱“啪”地摔在地上,盖子摔开,几样刻刀和木坯滚落出来。


    “无凭无据,凭什么抓我?”


    “有无凭据,到了城主府,自会分明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业踱步走近,居高临下地看着明杳。


    这张脸,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俊秀。眉如远山,鼻梁挺秀,一双眼睛即便在此时也未见多少慌乱,沉沉的,像一潭静水。


    怪不得琉光会跟老四和离。


    公孙成业伸出手,想抬起明杳的下巴,仔细看看这张脸,尚未触到明杳下颌的皮肤,一阵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来,像被什么极细极利的东西划了一下。他本能地缩回手,低头一看,指腹上已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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