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啸一拍大腿:“难怪!我拿鞭子抽他,他连眼都不眨一下!”


    邵琉光站起身,指着地上那具渐渐僵冷的尸体:“查清此人身份。”


    长啸领命而去。


    那俘虏失了药物支撑,痛觉回潮,顿时瘫在刑架上,再无方才的硬气。邵琉光将他交给杨琼缨继续审问,自己便出了地牢。


    走出城主府地牢,天色已近黄昏。


    下属来报:“司领,鲁师傅那边来信,说铜匣子打开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。


    马蹄踏过青石板路,经过榆林巷口时,她不自觉勒了勒缰绳。马儿放缓了脚步,她偏头朝巷子里望了一眼。


    暮色沉沉,什么也没看见。她收回目光,双腿一夹马腹,策马而去。


    鲁墨的院子里灯火通明。


    邵琉光推门进去时,鲁墨和莫千机正坐在长桌两侧,桌上摆着那只铜匣子。匣盖上的机关结构一一展开,精巧得令人叹为观止。


    “鲁师傅,莫大师。”邵琉光走到桌前,拱手,“才两日,二位就打开了这匣子?”


    鲁墨道:“这就多亏老莫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向莫千机。


    莫千机捋着胡须,自谦地摆摆手:“这匣子是我从前跟同门师弟一起研究的,知道来处,破解不难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微微挑眉,没料到还有这些机缘,她看着匣子,“里面是什么?”


    二人对视一眼,皆摇头。


    鲁墨道:“还是司领亲自看吧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伸手揭开匣盖。


    这一看,愣住了。


    里面不是器具,不是珍宝,也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危险之物。


    只有一卷明黄,面覆龙纹。


    第69章 喵
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,邵琉光率队护送鲁墨和莫千机前往墓穴。


    山路崎岖,积雪未消,一行人走得极慢。


    鲁墨和莫千机在洞口外的石壁石门处探究了整整一个上午,罗盘、矩尺、墨斗,一样样轮番上阵,时而低语商议,时而各自沉默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不懂这些,也不催。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,她只负责把人安全送到、安全带回。


    她唤来杨琼缨,低声交代她全权负责两位大师的安全,随后便翻身上马,赶回城中安排补给事宜。


    这片雪域此时虽未下雪,但积雪结冰,气温仍在往下坠。人在里面待久了,即便有火把和厚衣,也撑不过几个时辰。储备物资必须齐全:炭火、干粮、厚毡、烈酒,一样不能少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一路走一路在脑中列单子,到了城门口便叫来值守的兵士,将任务一项项分派下去。


    刚交代完,长啸的人便到了。


    “司领,”那兵士抱拳,面色不太好看,“长啸统领让属下禀报,那俘虏方才招了,刚交代出几条被泄露的密道信息,人就暴毙了。”


    意料之中,服了失觉散的人,本就活不长,能撑到今日已是极限。邵琉光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,调转方向往城主府去。


    路过榆林巷时,邵琉光勒住了缰绳,马蹄放缓,她偏头朝巷子里望去。


    院外那棵老槐树下,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一张石桌、一只石凳,此刻,明杳坐在荫凉处,正低着头雕着什么。


    他穿着一身月白素袍,没什么纹饰,只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鸦青腰带,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,像一竿新竹,立在暑气未消的秋日里。


    他生得好看,是那种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也叫人挪不开眼的俊秀。眉眼不算极致的浓艳,却自有风骨,像水墨画里最经意的那一笔,淡而耐品。此刻日光透过槐叶,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衬得那侧脸愈发温润如玉。


    那雪团似的小猫蹲在旁边,正用爪子拨弄他脚边落下的木屑。


    几个结伴路过的姑娘远远瞧见了,脚步便慢下来,你推我我推你,终于有个胆大的走上前,羞答答地开口问能否摸一摸那只猫。


    明杳抬起头,不知说了什么,那姑娘便红着脸退回去了。几个姑娘推推搡搡地走远,又忍不住回头望。


    邵琉光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,没有过去,只是多看了两眼,便一夹马腹,朝城主府去了。


    地牢里,长啸将查到的信息摊在桌上。


    经查,那个服毒自尽的狱卒,其父母皆是多年前逃难至此的流民。当年西岭涌入难民无数,城中也闹饥荒,是公孙家在城中设棚施粥,才救了那对夫妻的命。


    受过公孙家的恩惠……


    邵琉光脸色微凝,转身离开地牢。刚走到城主府大门,迎面便碰上了杨琼缨。


    “司领。”杨琼缨抱拳。


    邵琉光:“那东西送进去了?”


    杨琼缨正是为此事而来:“按您的吩咐,属下准备将匣子送去城主府。还在路上,城主府便已派人过来接应,把东西拿走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略一沉吟,脚步一转,折回了城主府。


    杨琼缨在府门外等了约莫两刻钟,才见邵琉光走出来。她两手空空,那匣子显然没有带出来。


    杨琼缨跟在她身后,见她面色沉凝,忍不住低声问:“司领,城主怎么说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杨琼缨心头一沉。


    她们这些跟在邵琉光身边多年的人都看得出来,城主不常插手西岭事务,她心思也不在这座城里。那匣子里的东西,放在有心人手里是利器,放在西岭百姓手里却是祸根。她原以为司领会将那东西直接毁掉,如今看来……


    她悄悄观察邵琉光的脸色,却什么也看不出来,猜不到司领到底是也有那方面的想法,还是有别的打算。


    邵琉光忽然停下脚步,抬头望了望天。暮色将尽,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正在褪去,露出灰蓝色的穹顶。


    “琼缨,西岭恐怕要变天了。”


    杨琼缨心头一凛,当即抱拳,声音压得极低但掷地有声:“属下誓死追随司领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那匣子里的,是一道先帝遗诏。


    先帝早已察觉肃王有反心,那诏书上桩桩件件,写满了肃王,也就是如今新帝,当年如何结党营私、排除异己、暗养私兵、意图篡位。


    凭此一物,便可证实新帝得位不正,便有起兵推翻新帝名正言顺的理由。


    若是野心扩展宏图者得此诏书,可谓是瞌睡递枕头,可对于只想安生过日子的西岭百姓而言,便是道催命符。


    而对于邵琉光来说,它是将西岭城内所有异心者连根拔起的最好诱饵。


    天色已彻底暗下来,街巷里亮起零星的灯火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一路想着心事,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便到了榆林巷外。


    一道颀长的影子站在前方院门前,手里抱着白猫,正低头开锁。


    没有灯笼,没有月光,明杳摸了半天钥匙也没插进锁孔,便先把猫放下,腾出手来。


    锁开了,猫却跑了。


    “欸——”明杳低低唤了一声,下意识追上去,视线只顾盯着那团白影。


    猫跑得不算快,到了巷口便停下了,正正蹲在一个人脚边,仰起头,软软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明杳瞥见那衣摆颜色,也骤然停下了,慢慢抬起头。


    暮色里,邵琉光站在巷口,半张脸隐在暗处,半张脸被远处人家的灯火映得明明灭灭。

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,又抬眼看他。


    两人静静相望。
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邵琉光蹲下身,抱起那只猫,伸手递给他。


    明杳慢慢抬手去接。


    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猫背的瞬间,邵琉光忽然把手一收,他下意识追着她的手往前探了一步,没稳住身形,冷不防便与她贴在了一起。


    她没有动,他也没有退。


    邵琉光垂眸,呼吸里是他发间淡淡的松木香,混着秋日午后阳光的味道。她勾起一绺,捏在拇指和食指间,轻轻磋磨。


    这几日的疲惫,连同压在心里的那些事儿,似乎都因这片刻的亲近而变得轻盈起来。


    好想……


    明杳终究没忍住。


    他微微低头,指尖颤抖地贴近,一边因为自己放出的屁话而犹豫不决,一边又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,贴一贴、蹭一蹭。


    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腰,邵琉光就后退了一步,把猫放到他手上,一句话没说,转身便走。


    “琉光——”


    邵琉光脚步一顿。


    明杳站在原地,怀里抱着猫,看着她停下来的背影,忽然有些生气。只是分开几日,又不是要她装不认识,干嘛故意这么生疏……


    他压下心头那股火,开口时声音还算平静:“你去了城主府?”


    邵琉光转过身,看着他。


    明杳道:“我去匠造巷送画稿的时候,看见了。”


    “嗯,”邵琉光点头,“去送东西。问这个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跟公孙副尉和离了……城主会为难你吗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沉默片刻,道:“我与公孙氏,只有公事上的往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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