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身体违背了他此刻的意愿,明杳悲愤地意识到,在她手中根本无法挣脱。


    这种两极分化的撕裂感让明杳难受得想吐,他抬起手臂,用力压在眼睛上,不再反抗。


    邵琉光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。


    她看着他用胳膊挡住眼睛,肩膀在微微发抖,没有声音,但胸口起伏得厉害。不是在喘息,是在哭。


    她沉默许久,似乎理解了一点明杳的执念,心里的火,忽然就熄了。


    她慢慢放下他的腿,把撩起的衣摆拉下来,理好,又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,然后翻身下床,坐在榻边。


    沉默蔓延。


    过了很久,明杳慢慢挪开手臂,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。他看着邵琉光坐在榻边的背影,单薄笔直,像一杆插在雪地里的枪。


    他心里忽然就慌了。


    他伸手去拉她,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角,她便弯下腰,开始穿鞋。
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邵琉光轻声说。


    明杳抓住她的手臂,用力攥着:“琉光,我没有……我只是……”


    他口不择言想要解释,却不知该怎么说。


    邵琉光回过头来。


    那双眼睛是温润的,没有方才的强势,没有咄咄逼人,甚至带着一点柔软。
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站起身,替他掖了掖被角,把被子的边边角角都塞得妥帖,“睡吧。”


    明杳又抓住了她。


    抓住了,却仍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
    刚刚说要分开的是他,现在想叫她留下来的也是他。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,他只是害怕,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,像是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那些担忧,主动开口:“没有一个月了,是二十五天。”


    房门轻轻开合,有风拂过。


    屋内静寂。


    二十五天……


    天呢。


    明杳闭上眼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休养了一两日,书梁见明杳状态始终有些低沉,便提出去孟大夫那儿拿点补药回来熬鸡汤。


    回来时,书梁手里提着几包补药和一提糕点。


    院子里,明杳坐在桌边,左手捏着一个尚看不出模样的木头坯子,右手握着刻刀。


    院门被推开,他抬头,见书梁手里还提着桂芳点心铺的袋子,微微一愣。这家店的口味和华京的桂芳斋味道很像,他常去买。不过离孟大夫那儿不近吧?他看了眼书梁额头的汗,心中微暖,低声道:“你有心了。”


    “少爷,你说啥?”书梁刚把东西放下,没听清,“对了,这是邵司领让我带给你的。”他将糕点盒子往前一推。


    明杳下意识往院门口望去。


    书梁道:“她没来。我是在街上碰见她的。邵司领带着人在城里……好像在抓什么人,我去找小卿姑娘的路上都碰见她三回。”


    明杳收回视线,垂下眼,继续刻手里的木头:“忙点……也好。”


    书梁踌躇了片刻,道:“少爷,我明日就要回护城营了。欸,要不我不去了吧?回来陪你?”他挠了挠头,“就是……无故退营要挨五十个板子,回来得躺几天。”


    明杳道:“你自己拿主意,我又不要人陪。”


    书梁撇撇嘴,环顾四周,慢慢凑近了些,面色凝重道:“少爷,我方才打听到,那匣子已经被送去鲁师傅那儿了……”


    明杳动作一顿,沉吟片刻:“那匣子毁不掉,若是能打开……便让他们打开。里头的东西,再找机会毁掉。”


    书梁迟疑:“若是让他们看见上面……”


    “百密也有一疏。只要东西没了,朝廷就威胁不到西岭。”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邵琉光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。


    探子传回消息,山脚下那批朝廷官兵开始大规模集结,似乎打算以人多的优势穿越雪山。


    与此同时,西岭军抓到一个可疑分子,身上搜出与外界的通信。信纸从火里抢出来时已烧得只剩半页,依稀可辨“准备妥当”“里应外合”“一举起势”等字眼。人已被押入城主府审问。


    除此之外,城中又涌现出一些行迹可疑的外来者,绝非寻常百姓。暗哨报上来,身份尚未查明,但来者不善已是定局。


    还有第三件事。


    鲁墨和莫千机遣人来报,那扇机关门的破解之法,有些眉目了,但具体还得实地考察。她需亲自护送二人前往墓穴。


    若那扇门后当真是黄金宝藏,那么西岭面临的问题,恐怕比她预想中要大得多。


    城主府地牢,长啸和杨琼缨正审着那名俘虏。


    鞭子抽过了,烙铁烫过了,各种法子轮番上阵,那人就是死不开口。


    长啸看见邵琉光来了,正要开口,邵琉光抬手打断,示意他们继续。她只站在一旁,观察那名男俘。


    那人被绑在刑架上,身上伤痕累累,血污浸透了囚衣。嘴里塞着铁嚼,两片铁片撑开口腔,舌头被压住,想咬舌自尽也咬不成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与傀儡娃娃打交道的时间长,她下意识关注到俘虏的身体变化——他的眼神是平的,没有恐惧,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痛苦。鞭子落在身上时,他的肌肉似乎都没有条件反射般的绷紧。


    不是不怕疼,更像是感觉不到疼。


    邵琉光心下有了判断,能用到这种手段的,绝非普通细作。


    长啸审了快一个时辰,什么重要信息也没问出来。那俘虏要么不开口,一开口就是胡编乱造,前言不搭后语。


    长啸实在没辙了,转头看向邵琉光:“老大,这人骨头太硬了,恐怕还得请您上阵慢慢磨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的丝线能救人,也能杀人。能让人生不如死,也能让人销魂欲死。几乎没有犯人能挺过她手下的丝线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应,问:“审了多久?”


    “都快一个时辰了。”


    “先让他休息会儿。”


    长啸不明所以,但还是照做。


    杨琼缨走到邵琉光身边,低声汇报审讯情况:“司领,此人应知道几条通往雪山脚下的密道,不肯交代。问及接头人,他也说从未见到……”


    长啸在一旁补充:“嘴里没几句实话,满嘴胡言。”


    正说着,那俘虏忽然支支吾吾地叫起来,因嘴里咬着铁嚼,声音含混不清,听了好一会儿才辨出来——他要喝水。


    长啸下意识吩咐旁边那狱卒:“给他水——”


    邵琉光抬手,摇头。长啸愣了愣,虽不明白,还是让狱卒退了下来。


    那俘虏见水没了,顿时躁动起来,挣扎着,铁链哗啦作响,嘴里发出含糊的嘶吼:“水!我要喝水!”


    他的变化更印证了邵琉光的猜测,她充耳不闻,继续与长啸、杨琼缨商议。


    俘虏的动静越来越大,嘶吼变成了咆哮,铁链被他挣得几乎要崩断。


    长啸忍得快忍不了了,但见邵琉光没说什么,也只能生生听着那俘虏发疯似的嘶吼。
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邵琉光突然手腕一抖,数根丝线激射而出,精准没入俘虏身上几处大穴。


    长啸和杨琼缨默契地退开。


    邵琉光仍坐在凳子上,纹丝未动,指尖轻轻勾着丝线。


    她这边只需微小的弧度,那头的俘虏便像被抽去了骨头似的,瘫软在刑架上,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

    长啸“啧”一声,凑到杨琼缨耳边小声蛐蛐:“我拿鞭子抽他他都没反应,被挠了这么几下就叫成这样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吩咐拿掉俘虏口中的铁嚼,开始问话。倒也不怕他寻短见,有她的丝线掌控,对方连咬牙的力气都没有,更遑论咬舌自尽。


    邵琉光:“我只问你三个问题。你都答得上来,我便给你个痛快。”


    俘虏疼得呲牙咧嘴,额上青筋暴起,仍死死咬着牙。


    “城中与你通信之人,是谁?”


    “未曾……未曾见过……”俘虏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

    “想清楚。”她指尖轻轻一勾。


    俘虏惨叫一声,身体猛地绷紧,像被无形的手攥住了五脏六腑:“是……真没见过!”


    “那你们用什么联络?”


    “水上漂……”俘虏浑身颤抖,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们用内城河的……水流……传递信息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站起身,问出最后一个问题:“城主府的内应,是谁?”


    俘虏下意识地飞快往某个方向瞥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头去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望去,一个狱卒正悄悄往门口挪动,手已经搭上了门闩。


    邵琉光抬手,长啸反应极快,一个箭步冲上去,将那狱卒摁倒在地。


    那狱卒被按住时,嘴角已溢出一丝黑血,服毒自尽了。


    长啸搜遍那狱卒全身,从怀中摸出几包药粉,呈给邵琉光。


    邵琉光打开一包,凑近嗅了嗅,又用指尖捻了一点,在灯下细看。药粉细腻,呈灰白色,味道极淡。


    “是失觉散。”她道,“此物融于水中无色无味,饮下者一个时辰内痛觉尽失,不知疲倦,形如行尸。连服三日,便会七窍流血而亡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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