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光。


    不知从何处漏进来的微光,勾勒出洞穴深处模糊的轮廓。


    她举着火折子往前走了几步,看见几根粗壮的石柱,柱身刻着繁复的纹路,像某种古老的祭祀文字。又沿着洞壁摸过去,指尖触到了凹凸不平的刻痕,是壁画。画上有荧光,那些微亮的光源就是从这壁画散发出来的。


    火光太弱,只能看到一些局部,隐约能辨认出人形、兽形,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。


    墓穴?


    她心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。


    这里,会不会……就是西岭军寻了几个月都没线索的那座黄金古墓?


    她回到明杳身边时,他还坐在那儿,低着头,没有动。她从布袋里掏出吃的递过去,原本热乎软糯的点心已经变得硬邦邦了。


    他摇头,不要。


    邵琉光也不强求,自己咬了一口,一边嚼一边蹲下来生火:“行,饿死了我给你收尸。”


    他抬起眼看她。


    “看我做什么?”她把枯枝架好,吹了吹火折子,“你不是一心求死么?”


    明杳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我是想……”


    她生火的手顿住。


    “想死?因为觉得自己被我当外室养过?”


    她把手里那根枯枝往地上一扔,转过头看他。火光还没起来,只有火折子微弱的光,映得她半边脸忽明忽暗。


    邵琉光觉着自己真是疯了。


    她明知自己身后还有整个西岭的百姓要守护,却还是追着他进了这片幽冥雪域——她有无数次机会勒马返程,放任他自生自灭。她一边追,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能再往里走了,却还是担惊受怕地追了整整半个时辰。


    她真是疯了,为一人,舍弃了全城百姓。


    明杳觉着她看自己的眼神越发的凶,又冷漠又无情的,更觉得委屈:“明明是你骗了我……”


    “骗了你又如何?”邵琉光冷脸道,“我逼你了吗?”


    明杳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不等他开口,她又道:“小猫,这不就是你要的离经叛道么?”


    明杳:“你强词——”


    “我连正室都没养过,就养了你一个。”她冷冷打断他,“你见过这样宠侍灭夫的?”


    明杳怔怔地望她。


    邵琉光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

    宠侍灭夫?


    对,宠侍灭夫。


    尽管她从未想过将明杳看作什么外室,但在某段时间里,他们的关系若论外人言道,就是这样。


    可是——


    外人很重要吗?


    名分很重要吗?


    伦常很重要吗?


    他,很重要吗?


    重要,也不重要。


    或许是黑暗和寒冷给了她剑指一切的勇气。说出那些话时,她竟觉着从未有过的畅快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他错愣的神情,语气平静地开口:“怎么,只许你拉我入殊途,我就拉不得你?”

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

    “哭什么?”她看着他眼眶里打转的泪,“很委屈?”


    他别过脸去,又被她单手掐着下巴掰回来,指腹抹过他脸颊上断断续续的泪痕:“省点力气,说不定还能多活一日。”


    他睫毛颤了颤,摇头,又避开她的手。


    “真不想活了?”邵琉光微微沉了脸,“那我送你一程。”


    明杳瞪大眼睛,嘴唇动了几次,尚未出声,邵琉光已伸手扣住他的脖子,冻得僵硬的手指贴近冰冷的皮肤,他抖了一下,被那只手带着整个人靠近了她的脸,邵琉光歪头,一口咬在那两瓣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上。


    像饿狼在磋磨、啃咬猎物,带着一种兽性的侵略感逼迫而来,要将他的皮肉狠狠咬破,见血才好。


    明杳轻轻颤了起来,身体在发抖,却不是因为疼,是害怕:“琉光,你别这样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动作一顿,松开了他,又安抚似的搂着他,轻轻拍了拍后背。


    明杳在她温和的动作下慢慢放松了身体,但仍心有余悸。这洞里本就阴冷,不是天寒地冻的冷,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那种冷,冷得往心里抽丝。她方才那样说话,那样行事,活像鬼上身了似的,快把他吓死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轻抚着他后背,动作是温柔的:“你未曾见过我审讯,可能不知道,我喜欢……虐杀俘虏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还死吗?”


    明杳往旁边挪了挪,坐得离她远了些。


    “我不能死,”他声音还在发颤,但语气认真起来,“至少现在……不可以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他。


    “我现在死了,还没有资格跟你合葬。”他吸了吸鼻子,“那和离书要一个月后才算完完全全离干净……”


    而这期间,人要是意外死了,还属于是和离前那人的妻子或丈夫。


    邵琉光听罢,嘴角不冷不淡地弯了一下:“死在这儿,又没人给我们收尸,等都化成白骨都分不清你我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她瞥他一眼:“坐过来。”


    他犹豫了一下,慢慢往她那边挪。挪到一半,邵琉光不耐烦地伸出手,一把将他拽过来,力气大得他直接撞进她怀里。


    “人都要死了,”她的声音落在他头顶,“还在意那些世俗纲常?”


    他诧异地抬起头。正被邵琉光五指扣住了后颈,她亲密地贴上来,咬着他耳垂,低声说:“明公子当初,可比现在离经叛道多了。”


    ……琉光真是疯了。他想。


    他心里分明很沉、很闷,可又沉溺在她身上散发的陌生又令人心跳加速的威严之下,实在没有力气推开。


    邵琉光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,低头,重重地落下一吻。


    洞里的寒气被这一吻驱散了大半,明杳闭上眼睛,觉着身上渐渐暖了起来。


    过了好一会儿,邵琉光松开他,轻轻拍了拍他的脸。


    “你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
    他睁开眼,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是墓室。”她轻声道,“我在墓室里吻你。”


    火光终于燃起来了,映在她侧脸上,半是光明,半是暗。


    第67章 失温


    “琉光……我们会死在这儿吗?”


    火早已灭了。洞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往下坠,把所有的暖意都抽走了。


    明杳靠在洞壁上,觉着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僵硬得像一块石头。时间不知过了多久,头顶那方小小的天光似乎亮了些,又似乎没有。他已经分不清了,全身上下只剩嘴巴还勉强能动。


    两人依偎在一处,互相取暖。说是取暖,其实不过是两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靠在一起,延缓着被寒冷吞没的速度。


    邵琉光指尖未停地勾缠丝线,不敢放任自己双手冻僵,四肢一旦失去活动,身体的核心温度会坠得更快。


    听了他的话,她环顾四周,语气竟还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从容:“你选了个好地方。这洞里没有山里那些东西,我们死后,尚能留全尸。”


    只是可惜了上面的马,多半已经冻死了。


    明杳费力地抓住她手臂,摇了摇头:“我不想死……这样死了,到下边去,我还是个无名无份的外室……”


    提起这个,他压在心底那股气就又涌上来了,慢慢烧得他浑身都热。


    邵琉光抬眼,静静看着他:“笨猫…”


    “我就是笨啊……”明杳别过脸去,“不然怎么会被你瞒这么久?”


    他真是笨,又笨又傻,到了这副田地,还想着那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虚名。


    可是……真的好在意。


    想想自己竟不是琉光第一任名义上的夫郎,他心里就滚滚冒火,好热好热好热,真的好热!已经分不清是怒火烧的,还是身体真实的发热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见他突然解衣,一愣:“你做什么?”


    “我好热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反手触了下他的脸,眉头骤然拧紧。这哪里是热?恐怕是已经失温,冷热不分了。她常在雪山中穿梭,身体要比常人抗冻,此刻也冻得牙关发紧,更别提明杳这身板,自小养在华京那种四季分明的温柔乡里,何曾受过这种苦。


    她按住他解衣带的手,稍稍松了力道,只许他解开外袍,便不许再动。


    方才叫他别光躺着,要活动起来,他倒是听话,可动着动着,手臂便抬不起来了,腿也迈不动了,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。


    眼下人已开始失温,从外部很难唤起他的感知。恐怕只能……


    事急从权。邵琉光就着地面的雪擦了擦手,雪粒粗粝,冰得指腹发疼,将指尖那点仅存的温度也带走了。


    明杳靠在洞壁上,浑身僵硬,连维持坐姿都费劲,直到那穿顶一击的感觉从身体深处炸开,他短促地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,后知后觉地挣动起来。
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……”那触感又硬又凉,硌得他难受,可偏偏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激,从内向外地灼烧起来。他声音发颤,“琉光,你用什么东西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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