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不管不顾,只是催马快跑,心里有一团火在烧,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。他想把自己甩出去,甩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去。
骗子!
说什么只有他……那公孙成烽算什么?那婚约算什么?他算什么?他算什么!
眼眶热得发烫,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,好恨自己不争气。
城门守卫远远看见一匹马疾驰而来,先做了个阻拦的手势。见来人毫不减速,立刻喊道:“关城门!”
沉重的城门开始合拢,可那匹马太快,在门缝还剩两臂宽时,连人带马冲了出去。
“有闯关者——”
城门口乱成一团。守卫举起弓弩,箭尖对准了那个狂奔的背影。
“住手!”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。
邵琉光策马赶到,丝线激射而出,一把缴掉最近那名守卫的弓弩。她面色铁青,语速极快:“传令长啸,点一队人,带雪狼,循着我留下的标记来找。”话音未落,马儿已追出去。
雪地上有一道新鲜的马蹄印,朝着雪山的方向延伸。
邵琉光沿着痕迹追上去,心一点一点往下沉,那个方向,是未开发的无人区,连巡城司都未曾涉足。她只在年幼时随父母走过两遭,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
幽冥雪域,九死一生。
……
风更大了。
雪山在望。
明杳冲进山道时,马已经喘得厉害,马蹄踏碎积雪,溅起的雪沫扑在他脸上,凉丝丝的,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。
他越想越气,气到浑身发抖,手在缰绳上痉挛般地收紧。可这气里又裹着委屈,委屈里又缠着自厌。
他恨她骗他,更恨自己居然这么好骗。她说什么他都信,她说再等等他就等,她说只有他,他就真的以为只有他。
他想起公孙凌云看他的那个眼神。高高在上,斜眼一瞥,像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他当时不懂,现在全懂了。
原来他之前,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外室,一个被养在私宅里见不得人的玩意儿!
他拼命催马狂奔,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,只知道不能停下来,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念头淹死。
不知跑了多久,马终于跑不动了,停在山道上喘着粗气。
明杳跌下马,倒在厚厚的雪里,躺了一会儿,又慢慢爬起来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走的是哪个方向,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这四面八方好像都长一个样。他只是想走,走得远远的,远到再也看不见那座城,再也想不起那些事。
雪越下越大。
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落下来,密密匝匝的,像谁撕碎了满天的信笺。他的头发上、肩上、睫毛上很快落满了雪,他也不擦,任由它们落,任由它们化,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哪些是雪,哪些是泪。
山路越来越陡,积雪越来越深。
他已经不是在走了,而是在爬。
小腿陷进雪里,拔出来,又陷进去。脚下的雪层忽软忽硬,有时踩下去是松软的雪,有时是坚硬的冰,好几次摔倒在雪地里,爬起来,摔倒,再爬起来。
又摔了一次,明杳趴在雪地里,不想动了。
飞雪慢慢埋住了他的手臂,埋住了他的脸,冰凉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里,可他不觉得冷,或者说,他觉得这种冷正好。
正好可以冻住心里那团火,冻住那些让他喘不过气的念头。
他慢慢翻了个身,仰面躺在雪地里,看着天上不断落下的雪花。
忽然想,就这样死掉好了。
死在这雪里,埋在这山里,干干净净的,谁也找不到。
……
雪越下越大,马蹄印渐渐变浅。
邵琉光心知她必须快,再快,否则新雪一盖,就什么都找不到了。
马儿跑到后来也跑不动了,步伐越来越沉。
邵琉光下了马,从马背上解下布袋,拍了拍马颈,让它留在原地,自己徒步往前走。
“明杳——”风雪吞没了她的声音。
脚印已经彻底被新雪覆盖,好在她还是找到了痕迹,几点殷红的血迹,洒在雪地上,像开错了季节的红梅。
她攥紧拳头,加快了脚步。
前面的雪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她跑过去,跪下来扒开积雪,露出一只冻得通红的手,手背上有被树枝划破的伤口,血已经凝固。
她猛地伸手握住,将人拔了起来。
明杳并未失智,他很清醒地躺了一会儿,从雪堆里坐起来时,却是一副面色无华、眼神黯淡的模样。
邵琉光重重松了口气,惊魂未定地抬起手,一把拍在他肩膀上,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?这地方顷刻间就会要了你的命!”
这一下正好拍掉他衣服上的积雪,邵琉光拉他起身:“赶紧跟我回去。”
他身体都冷得控制不住地抖,却竟敢摇头。
邵琉光真想把他一巴掌拍晕,权衡之下,忍住了。雪太大,马也冻僵了,走不出去雪山,他再倒下,她恐怕没法把他带回去。
明杳自己爬了起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无人之境走。邵琉光心头火起,袖中丝线飞出,缠住他的腰,想把人拉回来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,他脚下的雪堆突然塌陷,整个人往下坠去!
她赶紧收线,可积雪太厚,无处借力,非但拉不上来,自己也被拖得趴在雪里,往前滑了几步。她死死攥住丝线,指尖勒得生疼,过了一会,听到他的声音从下方传来,这会儿终于像是知道怕了:“…琉光,你快放手!”
邵琉光紧咬着牙,开口:“你看看……你现在离地面还有多远?”
沉默了片刻,他的声音又传来:“大概…还有两丈远。这下面好像是个洞穴……”
“我先放你下去。”邵琉光慢慢地松线,一节一节地往下放。终于,手里的力道一轻,他落地了。
她松了口气:“呆在原地别乱动。”
洞穴里,明杳环视四周。
不知从哪来的微光,勉强勾勒出洞壁的轮廓。他抬头,看着那个他掉下来的洞口,估摸着少说也有四丈高。凭她一个人,根本拉不上去。
他低头解开了腰间的丝线。
“琉光,别管我了…”他声音干涩,“是我活该,咎由自取……”
他靠着洞壁坐下来,把脸埋进膝盖里,后知后觉的害怕翻涌上来,混着委屈和自厌,堵在胸口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静下来,那些念头便又开始翻涌。
人都要死了,却还忍不住想……
她有婚约,有丈夫……还和他那样。把他当什么?当消遣?当外室?当不能见光的情人?
还是……仅仅为了报复他?
想到这个,他的心更冷了。
比起只是报复的话……还不如,当个见不得光的外室,那样她对他至少有一丝丝真情。
头顶传来一声巨响,拉回了明杳纷乱的思绪,他抬起头。
“你闪开点。”邵琉光在上方。
“你要做什么?”
邵琉光没答。
下一刻,她从洞口跳了下来。
丝线的一端缠在洞口的马儿身上借了力,她落地的姿势不算好看,踉跄了一步,才稳稳站在他面前。
他望着她,愣住了:“你怎么下来了……”
邵琉光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,力气大得他几乎站不稳。她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我跟公孙成烽,只是契约婚姻。于三日前,已经和离。”
“……”
邵琉光松开手,退后一步,语气已经属于是破罐子破摔了:“还有什么要问的,你问。既然都要死了,就做个明白鬼。”
说完,她不再看他,从布袋里摸出火折子,吹亮,开始打量四周。四周静谧,尚算安全。
火光照出洞壁的轮廓,这地方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,她一边走一边捡些枯枝,心里想着:若是顺利,长啸应该能够循着线索找到他们,可若风雪照这个势头下个不停,将那些香料气味彻底淹没,恐怕……
明杳的声音慢慢自后方响起:“你之前……是不是把我当外室养着?”
她动作顿了顿:“没有。”
“那为何你只让我住你置办的私宅,却不肯让我去你府上,明明有婚约,还同我不清不楚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又想起那日公孙凌云傲慢的姿态,“难怪她看我的眼神……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邵琉光转过身:“她是谁?”
明杳低头,不答。
邵琉光走过去,语气冷了几分:“是城主?她怎么你了?打你了?”
“没…”
邵琉光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追问,转过身去整理那堆枯枝。
洞里的枯枝不算湿,但也不干,能不能点着全看运气。她先观察了一下上方洞口,又感受了一下洞内的通风性,这一看,她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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