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,邵琉光端着一碗药走进来。
“好些了吗?”她走到榻边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烧退了。
明杳在她搀扶下坐起身,面色还是有些冷郁。她把了把他的脉,眉心微微舒展:“应该是好些了。”
“……你还会把脉?”
“刚学的。耿大夫说脉象平缓些就说明药效发挥了。”她把药碗递过来,“来,最后一碗。”
药勺送到嘴边,明杳抬手挡住,忽然看向她:“琉光……你心里,除了西岭,只会有我一人吗?”
邵琉光动作一顿:“当然,只有你。”
他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眸在说出这几个字时,眼底有光闪过。他信她对他的情谊。可是,一个人却非只能对一人有情。娘亲说,她和明镇初遇时,他也曾欢喜过她。可最后,不还是养了外室。
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,便生根发芽。
“书梁烧了热水,把药喝了,起来擦洗。”邵琉光的声音把他拉回来。
“书梁回来了?”
“我去医馆时碰见长啸了,应是他回去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书梁。书梁担心,便提前休了假。”
说起来,邵琉光是有些后怕的。
虽然现在明杳全须全尾地坐在她面前,可当时他的体温真像是人都已经被烤熟了。耿大夫说,再晚发现半个时辰,人就要烧傻了。
书梁推门进来,把浴桶倒满热水,要来搀扶明杳。
邵琉光已经站起来:“我来。”
书梁看了看她,又看看明杳,转身走了。
明杳却不要她扶:“我自己走。”
邵琉光依言松开手。结果他自己走两步就要倒,又被她稳稳托住。
“就这样,还想自己来?”
明杳抿紧唇:“让书梁进来。”
她轻轻拍了拍他:“那东西还没取出来,你要他帮你取?”
他就不说话了。
邵琉光歪头看他的脸:“一个晚上没回来,就不高兴了?”
“…没那么小气。”
她一边扶他进浴桶,一边问:“那是怎么回事?”
明杳不说话,低着头擦身,等把身上的药酒味都擦去,换上了好闻的皂角香,心情才算舒畅了那么一点。
床铺已经换了新的,邵琉光走过来扶他起身更衣。
他这会儿恢复了点气力,又不要她碰:“我自己来。”
邵琉光拿他没法,只当依着病人多变的情绪:“好好好,自己来。”
书梁把粥熬好了,送进来,见着他依旧苍白的脸色,担忧地道:“少爷,喝点粥吧,你都两日没吃东西了。”
明杳慢慢到桌边坐下,刚拿起勺子,邵琉光忽然开口:“书梁,你同我出来一下。”
明杳看着门帘落下,手里的勺子搁在碗沿上,没有动。过了一会儿,门帘掀开,进来的只有邵琉光一人。
“书梁呢?”
“他去耿大夫那儿给你抓药了。”
他“哦”了一声,低头喝粥。一碗粥喝完,身上有了些力气,便去院子里走了一圈。
猫儿也像是生病了,这两日没人同它玩,窝在猫窝里一动不动。明杳蹲下来摸它,它就没精打采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“身子刚好,别在外面呆太久,回屋吧。”邵琉光适时开口。
回了屋,明杳躺上榻,她也在旁边坐下来。
“跟我说说,”她看着他,“到底为什么不高兴?”
明杳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“我看到你、你和公孙副尉一同入府。你们一整晚,在商议什么要事?”
邵琉光骤然抬眼。
“怎么不说话?”他问,“是不方便说么?”
“你是……因为这个,染了风寒?”
一瞬间,邵琉光内心翻涌。
那件事本已经过去,她想就当从未发生过。没想到还是百密一疏,让他瞧见了端倪。
怎么说?说不说?
可已经翻篇的事情,实话实说反而徒增烦恼,若是瞒他一瞒,过段时间,他兴许就忘了……
权衡之下,邵琉光端正了神色:“我同公孙副尉,原是想去巡城司处理的。但……那物件涉及机密,公孙副尉又腿脚不便,便去了我家。”
明杳看着她。
“我让公孙来同你解释。”邵琉光作势起身。
明杳抓住她衣角,摇了摇头。
邵琉光重新坐回去,面色仍是肃穆的,明杳就靠了过来,把头轻轻枕在她肩上,慢慢将脸埋进她颈窝里。
她抬手,摸了摸他的头发,胸腔内那颗悬乱的心终于宁静下来。
他伸手搂住她的腰,仰面看她。
“琉光,你一定不会像我爹一样……在外面养个外室吧?”
邵琉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紧:“嗯。”
……
或许爱就是自私的。
邵琉光也从未想过,自己会有这么一天,不得坦荡。
第66章 死在这里
下午,日光薄薄铺满庭院。
明杳坐在秋千上,一下一下地轻晃,却不知在想什么,神情有些落寞。
书梁提前把两个月的月假调休了,能回来四天,他喂了门口的马,又喂了院里的猫,回头看见明杳这副模样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擦了擦手,走过去,试探着问:“少爷,这是怎了?”
明杳摇了摇头。
书梁不信他这样是没事,蹲下来仰着脸看他,又追问了几句。明杳沉默片刻,才低声说起那事——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同进了邵府,一夜未出。
虽然邵琉光给出了解释,但这件事埋在他心里始终是个没解开的结。
书梁“啊”了一声,脸上表情僵了一瞬:“怎么会?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三日前。”
“啊三日前…”书梁扳着手指算,越算眉头越紧。邵司领说已经和离了,叫他勿要再提此事,他也觉着,怕说出来少爷承受不了,不提为好。可既然已经和离,为何还会同公孙副尉夜不归宿?这时间线,他一时捋不清楚,只求邵司领千万不是把他家少爷当猴耍……
明杳看着他的反应,目光渐渐沉下来:“书梁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书梁瞪大了眼,嘴张了张,又闭上,摇了摇头。
明杳站了起来,盯着书梁的脸,一字一句地问:“是不是……琉光迫于城主的威压,不得不和公孙副尉……周旋?”
书梁很是纠结。
告诉他?少爷这么喜欢邵司领,即便知道真相也定不会放手…吧?瞒着他?若是哪日旧事重提,难免一场纷争……
明杳见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,反倒沉静下来,慢慢坐回秋千上,声音不高,却带上了罕见的阴沉:“白日里琉光叫你出去,你们说了什么?”
“少爷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……
邵琉光安排好明日进山的行程,从巡城司出来,天色将暗未暗,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
她在糕点铺子前停了一下,买了些明杳爱吃的点心,脚步轻快地往榆林巷走。
刚拐进去巷子,便看见一个人影从院里跌跌撞撞地冲出来。
是明杳。
他脸色惨白,眼眶通红,像是受了什么刺激。
书梁追出来,见到邵琉光,立马退回了院子,心道,两个人的事他还是不要插手为好。
明杳看见了她,脚步顿住,嘴唇剧烈地颤抖着。
邵琉光还没来得及开口,他已经扑过来,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。
“你成亲了。”
声音在发抖,可语气是笃定的。
邵琉光瞳孔骤然一缩,扫向院门,书梁缩缩头。
“你成亲了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哑得像磨了沙。
邵琉光张了张嘴,想解释,明杳已经松开了手,踉跄着退后两步,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。
“那我算什么?”他指着自己,像在问她,又像自问,“我算什么?我……原来我才是你养的外室…?”
“不是——”她伸手去拉他。
“别碰我!”
邵琉光被他推得后退了一步,再抬头时,他已经翻身上了院门口那匹马。马儿吃痛,嘶鸣一声,朝巷口冲了出去。
“明杳!”她追了几步,又停下来。糊涂了!该立刻用袖中机勒马停下,可一时情急竟忘了这茬。现在已经晚了,他跑得太快。
书梁也跟着跑了出来,啊呀呀的喊“少爷啊”,邵琉光冷脸扫过去:“你跟他说了什么?”
“我、我刚说到你和公孙副尉的婚事……”
后面的,少爷就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了,只“成婚”两个字,就把他的魂都勾走了似的……
邵琉光深吸口气,迅速转身穿进小巷,抄近道往巡城司跑。巡城司的马厩里有她明日进山要骑的马。
她寻到马,翻身上去,缰绳一抖,冲出了大门。
街边有百姓在闲聊,见一人策马疾驰而来,慌忙避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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