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厮将公孙成烽迎进去,门关上了。


    明杳站在巷口,抱着猫,很久没有动。


    天色渐沉。


    明杳回到榆林巷,坐在院门口,把猫放在膝上,望着巷口发呆。等累了,又慢慢将头垂下。


    脚步声响起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眼睛亮了亮,起身迎上去。猫从他怀里跳走,他也没顾上。


    邵琉光接住他,下意识又想去追猫,被他拉住:“它自己知道回来。我这一天追了它好多次,累死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笑问:“那怎么不关起来?”


    明杳摇头:“我在华京养过六只猫。关起来养的……都活不长久。”


    两人一同入院,用过晚饭,邵琉光放下碗筷:“我今晚要回巡城司处理一件要事。你别等我了,先睡。”


    明杳一愣,看了看已经暗透的天色:“这么晚了,还要走?”


    她点头,收整起身:“你早些休息。”


    明杳虽不情愿,还是将她送到了门口。邵琉光见他神色沉郁,便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脸,眉眼间是藏不住的轻快:“我明日尽早回来。”

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想说今日见到城主的事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见是见到了,可什么也没说,只是被那冒犯的眼神扫了一眼,有什么好说的?不过是自寻烦恼罢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转身走了。


    她脚步轻快,直接穿进通往槐树巷的近道小巷。


    明杳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,猫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,在他脚边蹭来蹭去。他弯腰把它抱起来,又看看邵琉光离开的方向,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跟出巷口,便停住了。


    因为她走的方向,不是巡城司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那扇没有匾额的府门被她敲开,小厮提灯来迎,她的身影没入门扉。


    门关上。


    猫儿从明杳臂弯里滑下去,摔在地上,“喵呜”叫了一声,又回头来蹭他的衣摆。他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臂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力。


    他背靠着青墙,顺了顺呼吸,又慢慢探出去,望着那扇禁闭的府门。


    “琉光一定是有要紧的事……要同公孙副尉商议。”他低声喃喃。


    一定是、一定是有要紧的事。


    紧要到必须大晚上在她府上密会详谈,紧要到她需要隐瞒去向。


    谈完,她就会回来吧?


    她不回来,公孙副尉也会出来吧?总不能在里头……过夜。


    又或者,公孙副尉可能早就已经离开了?


    明杳背靠着墙,慢慢坐下来。


    巷口风大,吹得衣袍狂啸,小猫跳进他怀里取暖,他把猫拢住,眼睛却一直望着那扇门。


    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

    那府门口两盏灯笼也熄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出来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也没。


    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

    只觉得越来越冷,冷到骨头缝里。后来又不觉得冷了,只觉得热,热得脑袋发昏。
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明杳靠在墙上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

    天亮时,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。


    明杳猛地惊醒,撑起身,脑袋一阵晕眩,他扶着墙站稳,视线模糊,看见邵琉光和公孙成烽一前一后从门里出来。


    邵琉光脸上带着笑,不是那种客套的笑,虽然很淡,但看得出来是发自心底的笑。公孙成烽杵着拐,走在她身侧,两人说了几句话,便一同往巷口走去。


    他们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长长的影子,并肩而行,像是一对再自然不过的璧人。


    明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,张了张嘴,想喊她,嗓子却哑得厉害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
    他看着两人一同离去,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口,才抬手盖住额头。


    不觉着烫。


    他好冷,又好热。


    第65章 高烧


    和离书终于办妥。


    “……一个月内,双方若生悔意,随时可以复婚。一月之后,方可再行婚娶……”司仪站在案前,一字一字小心翼翼地念着安家令上的条例。


    邵琉光等他说完,才开口:“我同公孙副尉身份特殊,还请司仪勿要将我二人姓名记上那公示薄。”


    司仪连连点头:“晓得的,晓得的。司领放心。”


    离开司仪堂时,日光正好。


    邵琉光步子轻快,特意绕了两条街,去到明杳提过一嘴的糕点铺子上,买了几样他爱吃的点心。


    回到榆林巷,已是巳时。


    邵琉光叩了叩门,等了一会儿,没人来开。又叩了两声,院子里还是静悄悄的。


    她退后两步,单手撑墙,翻身跃了进去。


    院子里空荡荡的,猫窝也空着。她唤了声“小猫”,也没人应。


    卧房门关着,她又敲了敲,还是没人应。心里那点不安开始冒头,她动了点内力,将门震开,快步走进去。


    榻前摆着明杳的鞋子,小猫蜷在鞋边,听见动静,抬起头懒洋洋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邵琉光松了口气,走过去,语气带上点笑意:“小懒猫,还不起床。”


    她掀开帐帘,明杳果然还躺在榻上,被褥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。


    邵琉光凑过去拉被子,指尖触到他面颊,愣住了——好烫!


    她伸手背贴贴他的脸,又摸了摸他的额头、脖颈,他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!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药酒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。


    邵琉光依着耿大夫的要求,给明杳擦身退烧,药熬好了,正搁在旁边晾着。


    余光瞥见人好像睁开了眼,她立刻停下手里的事,快速净了手,把他扶坐起来,在身后垫了个枕头。


    “来,喝药。”


    她把药勺送到明杳嘴边,他抬了下眼,偏过头去。


    邵琉光:“不苦的,我让耿大夫多放了些甘草。桌上还有糖,一会儿拿给你。来,张嘴。”


    明杳还是没动。她这才反应过来,他烧成这样,怕是连她在说什么都听不清了。她想了想,自己含了一口药,俯身贴上去,半吻半灌地喂了进去。如此反复,一碗药总算见了底。


    邵琉光扶着人重新躺下,又从袖中取出一剂偏方。耿大夫说了,这是给高烧不退者用的急效药,要不是烧得太厉害,性命攸关,他都不推荐用,毕竟……用法不太体面。


    邵琉光伸手,捞起明杳的腿,他浑身没力气,腿软塌塌的,任她摆弄。她拿软布条打了个结,固定住,然后打开包装。


    那东西是圆头的,长条状,外面裹着一层药膏。他的脸连着脖颈和露出的一片的胸膛都是红的,吐出的呼吸也烫如岩浆,她低头,那里的皮肤果然也是红彤彤的。东西进去了,里面烫得厉害,像个火炉子。她慢慢放平他的腿,盖好被子。


    服过药后,明杳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再次醒来,是被喂药的动静弄醒的。


    耿大夫说了,人若是一直不醒,也得按时喂药、换药。可能是嘴里没味,他虽仍有些抗拒,但还是半推半就把药咽了下去。


    喂了药,邵琉光掀开被子,弯起他的腿。


    明杳恢复了点神志,察觉到她的动作,下意识拧紧眉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做什么……”


    “换药。”


    她轻车熟路地取药、换药。现在温度已经降了不少,她松了口气,重新盖好被子。


    她见明杳眼神比之前清明了几分,便问:“就一个晚上,怎么会染上风寒?”


    他不说话,把头偏过去。


    “难道你一个人睡……晚上要踢被子?”不等他答,邵琉光躺了上去,在他身侧,又道,“以后尽量不让你一个人睡。”


    明杳听着这话,心头复杂。若是平常,听到她这样说,他真的会很高兴。可想起自己亲眼所见,心里实在不得劲,嗓子也难受,说不出几个清楚的字来。他费力侧过身去,背对着她。


    邵琉光默了片刻,手轻轻搭在他腰上。


    明杳动作一顿,拿开她的手,又把自己放平了,闭着眼也不看她。


    邵琉光猜不到他如此反复的缘由,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唤道:“绥绥。”


    他睫毛轻颤,没有睁眼。


    “你猜,我是在哪听过这个名字?”邵琉光自问自答,“是在华京。”


    明杳睁开眼,她看见他眼睛动了动,仿佛在说:你果然去过华京。


    她轻扯唇角,慢慢道:“华京真的很大,比西岭城繁华十倍……不,百倍。那时我便想,难怪你要回去呢。外面,是比西岭有趣多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说着,手微微收紧,把他圈进怀里。他闭着眼睛,仍没有说什么,但身体不如之前那么僵硬了。她便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

    服过药后,明杳又睡了过去。昏昏沉沉,睡到了次日上午。


    熬过那一阵忽冷忽热、浑身冒冷汗的状态后,身子便觉着轻松了许多。他睁开眼,摸了摸嗓子,试着发出一个音。虽然还是沙哑,但勉强说得出话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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