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公孙?”她声音发紧,“你怎么还躺在这儿?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茫然地看着她:“…啊?”
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还在这里?”


    耿大夫在旁边听得纳闷,插嘴道:“他刚刚醒,不在这里在哪里?”


    邵琉光转过头,脸色有些发白:“……刚醒?你刚醒?”


    她脑袋里嗡地一声,旁边人说什么也没有听清,霍然转身,大步走了出去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一路疾走回府,翻箱倒柜地找那份和离书。可翻遍了所有该放文书的地方,却怎么也找不到,她甚至想不起来,那和离书究竟被她放在了哪里。


    和离书没找到,倒是翻出了婚书,和一张完好无损的契约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邵琉光愣在原地,紧紧盯着那两样东西。
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开始回忆那日和离的经过——她在司仪堂亲手烧毁了两张契书,和离书红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……一切清晰得像真的发生过。


    可现在回想起来,那画面的边缘都泛着不真实的白光,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东西,模模糊糊的。


    是梦?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邵琉光折返医馆时,耿大夫正在给别的病人施针。


    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,待他忙完,才开口问:“耿大夫,前日……我是什么时候离开医馆的?”


    耿大夫一听这话,脸上露出几分埋怨:“老夫让你好生歇息,午时让甘草送饭进去,你人就没影了,也不知什么时候走的。”他看她脸色不对,关切道,“怎么了?可是身子不适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感觉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

    她离开时,明明是傍晚。


    明明是……


    耿大夫见她面如纸色,摇摇欲坠,赶紧让甘草扶她坐下,给她扎了几针,银针刺入穴位,酸胀感让她稍微回了回神。


    “公孙副尉醒来时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,”耿大夫一边施针一边说,“他说梦见了一位在外游历时结识的朋友,弥补了心中憾事……司领,可是那日也梦见了什么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耿大夫问完,也不多留,带着甘草出去了,让她一个人静静。


    邵琉光静了片刻,起身走向隔间的病床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还很虚弱,靠在床头,一个小厮在旁边照顾。邵琉光将小厮打发走,坐在床边的小凳上,微微垂着眼,一言不发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:“这是怎么了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慢慢抬眼,看着他的脸,目光复杂:“我前日梦见你醒了。”


    “哦?”公孙成烽眉梢微动,“这么担心我?”


    “然后,”她顿了顿,“同我去办了和离书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: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沉默了一会儿,斟酌着开口:“我现在走也走不得,你总不能让我现在同你去……多招摇啊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听出他话里推诿的意思,倏地站起身,一把揪住他衣领,语气冷下来:“你已经答应了,难道要反悔?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倾,愣了一瞬。他察觉到她情绪不太对,连忙道:“没……但我现在真的动不了。”


    “你的婚书在哪?”


    “这……一个人也办不了吧。”


    “先交给我拿着,”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等你能下床,立刻去办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叹口气,报了个位置。


    邵琉光转身就走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看着她的背影,忍不住嘀咕:为了催我和离,连做梦都编出来了……不过,他又想,琉光并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人。


    难不成,还真梦见了?


    他想起那个让自己不愿醒来的梦。


    梦里,他没有当逃兵,没有回西岭,他和那人仗剑天涯,走遍山川湖海……可醒来,面对的只有物是人非。


    和离,也好……


    这场婚姻本就是对他和琉光两个人的禁锢。他已经为西岭、为娘亲活了太久,也该为自己而活了。


    傍晚,榆林巷。


    明杳抱着小猫坐在院中的秋千上,盯着院门,望眼欲穿。


    等了好久,也没等到邵琉光来。他起身,把小猫放回猫窝,回了卧房,坐到桌案后铺开纸,开始画图。他想先画一些珠宝首饰的样式,等铺子开张了请人打出来。


    画几笔,就抬头看看窗外。天色越来越黑,邵琉光始终没有出现。


    她今日怕是不会来了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邵琉光找到了公孙成烽的那份婚书和契约。


    她策马出了城。


    雪山上风大,吹得人头脑清醒。她心里乱得很,需要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待。


    在山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,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,经过一处雪崩后堆积的乱雪区时,邵琉光忽然勒马。


    雪堆里好像有什么东西,泛着一点金属的冷光。那处地势也不稳,贸然过去太危险,她环视四周,记下了地点。


    回城,邵琉光路过榆林巷,驻足少顷,灯火从里面透出来,隐隐约约的。


    她在巷口停了很久,最终没有进去,调转马头,回了自己府上。


    次日上午,邵琉光去了巡城司。先派人去昨晚发现金属物件的地方仔细搜查,又处理了几件积压的公务,一直待到午后。


    心里却总想着……明杳昨日站在院门口送她时的眼神,亮晶晶的,像只等主人回家的小猫。她答应过要回去的,却没有回去。他会不会又在院子里等了一整天?会不会又开始胡思乱想?会不会以为她又躲着他?


    她不想让他难过。可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。那场梦太真实,真实到她现在还恍惚觉得,和离书已经签了,契约已经撕了,她已经是自由身。


    可现实是,她还困在那段有名无实的婚姻里,什么承诺都给不了他。


    她该怎么跟他说?


    说“我和别人有婚约,你再等我一个月”?还是说“那只是一纸契约,我心里从来没有别人”?


    无论怎么说,都像是在找借口。


    午饭是在巡城司随便对付的。


    吃完饭,邵琉光在廊下坐着发呆,看着院子里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手里的茶已经凉了,她也没发觉。


    “司领,”一个属下来报,“外头有人找。”


    她转过头,便看见明杳站在门口,正和守卫说着什么。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,抬起头来,隔着半个院子望向她。


    邵琉光站起身,走出来。


    明杳站在原地,本想抬手打招呼,手抬到一半,却僵住了。他察觉到她状态有些不对,说不上来是哪里有问题,但就是不对。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,心里忽然有些慌。


    “琉光?”他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

    邵琉光垂着眼。


    他等了一会儿,又问:“昨日说好回来的,怎么没有回来?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他,心里翻涌着千头万绪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她想告诉他昨天发生了什么,想解释自己为什么失约,想说很多很多话……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,一句也出不来。
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又停住了。


    明杳耐心地等着。


    她沉默了很久,最终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:“这两日有些急事。我明日晚些时候回来。”


    他听出她话里的为难,忍着没有刨根问底,只是慢慢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离开巡城司,明杳心事重重地回到榆林巷。


    门口,书梁正在给一匹马刷毛,余光瞥见他,立刻高兴地喊起来:“少爷!看!这是我今早从马市买回来的马,以后你来护城营看我,也方便些!”


    明杳站在马前看了看,点点头:“挺好。”


    书梁听他这语气,一愣,回头看他:“这是怎么了?没找见人?”


    明杳摇头,沉吟片刻,忽然道:“我要找个活计做。”


    “啊?”


    “整日无所事事,就会老想着琉光,给她平添负担。”他顿了顿,“铺子没开张前,我先找点事干。”


    书梁本想说您都会干什么呀,但见他态度坚决,也不好说什么,只道:“那我陪少爷去城里找。”


    明杳摆手:“我自己行,你忙你的。”


    书梁语气担忧:“少爷,我后日就要去护城营了,每十日才能回来一次。你一个人在家,我实在不放心……”


    “有什么不放心的?”明杳笑了笑,“我有手有脚,还能饿死不成?”


    书梁没再说什么,心里暗暗打定主意,还是要替少爷好好调查一番。他跟邵司领总这么若即若离的,也不是回事儿。


    次日一早,明杳换上一身利落的行头出了门。


    他打听到城中有个专门招短工的地方,叫散工市,便跟着人流往那边走。一路上,旁人见他样貌不俗,穿着也体面,都忍不住多看几眼,没人把他当成来找活干的。


    辰时,负责招工的人来了,站在台子上报需要的工位:“城东李宅需要搬货的两人!码头需要卸货的三人!牵缘廊需要临时画师一人——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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