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梁笑着应和几声,麻溜地把东西放到了旁边营房。


    长啸指出席上一处,是他们的位置,又嘱咐了几句开席的时辰,尚早,现下可以在营中逛逛,便又去忙别的事了。


    明杳同书梁在护城营中慢逛起来。


    明杳本想打听邵琉光的去向,但书梁说在营中打听司领的动向,容易惹人怀疑不安好心,他只好忍着没问。


    一部分营区有兵士把守,进不去。其余的,唯靶场最热闹,不少年轻男女在那处排着队比赛射箭。


    两人走过去,见靶场旁边摆着一张木桌,有穿着西岭军装的守卫坐在后边书写什么。


    书梁上前打探,回来告诉明杳,原来护城营每年中秋会宴这几日,有三十个入营名额,这第一项选拔便是考验箭术。


    书梁说完,抬头便见自家少爷微微发亮的眼睛,立时反应:“少爷,你不会想去吧?你伤还没好呢。”


    “已经好了。我就去试试……”明杳边说,腿边往那头迈。


    书梁拦不住,便跟在他身后也做了登记。明杳领了三支箭矢,排在其中一列后面。


    书梁手里也拿着三支箭矢,在他耳边叹气:“你要试,那我也试试。”


    他自小跟着明杳,作为一名贴身侍从,也懂些拳脚。


    轮到明杳了。


    他接过前面那人手中的弓,掂了掂,分量十足。


    他左手推弓,右手搭箭,指节扣住弓弦,双臂缓缓拉开。腰间的旧伤已经愈合,只是结疤后,有些紧绷。


    弓如满月,“嗖——”地激射而出。


    七环。


    第二箭,八环。


    第三箭,明杳沉了沉呼吸,弓弦拉得更满,箭矢破空而出,正中靶心红点!


    人群里响起一阵叫好声,有人带头鼓起掌来。


    书梁紧随其后,三箭出去,也与明杳不相上下。两人顺利进入下一轮,守卫告知:明日此时,到中央擂台比武。


    不知不觉,开席的时辰到了,众人纷纷散去,前往宴席。


    明杳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顶最大的帐篷。


    临近傍晚,天色昏昧,隐约可见帐内橙黄的灯火。人是在里头,却好像没出来过。


    正想着,那帐帘被掀开,一道高挑清瘦的身影,披着天边的霞光走了出来。


    明杳顿住脚步,目光直直地看着那道身影目不旁视的,融入远处的人潮。


    他想上前,又矜持地停住了。


    最终,闷闷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

    他们的位置离主位不算远。长啸考虑到明杳大约喜静,安排的位置在主位侧后方,不易找到,也不比前面热闹喧嚣。


    开席前,邵琉光作为护城营司领,第一个发言,简单讲了两句中秋贺词,便宣布开宴。她一向话少,说完就坐下,目光逡巡四方,越看眉头越紧。


    几个领头的统领和副尉前来敬酒,邵琉光略饮几杯,便坐不住,命人去找长啸。


    长啸正满营地瞎跑,到处敬酒凑热闹,刚到明杳这桌,便被人叫住,说邵司领有事找他。


    他已经喝得面红耳赤,闻言顿时清醒几分,转头跟明杳告了辞。


    书梁看着长啸的背影,若有所思道:“少爷,咱们来营中过中秋,是不是也该去敬一敬邵司领?”


    明杳原本心里发闷,沉默地自斟自饮,听到这话,他反应了一会儿,又垂下眼,轻哼一声:“不去,她都不来寻我。”


    …


    邵琉光酒量浅,大伙儿都心里有数,前来敬酒的也从不多劝。但架不住人多,一人一小口,林林总总也喝了小一壶青梅果酒。


    她觉着有些晕了,头微微偏着,揉了揉眉心,心忖:长啸怎么还不见人影?
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个大嗓门自前方不远响起:“老大!何事寻我啊?”


    听到这个声音,邵琉光头也没抬,待他停在跟前,便问:“你家眷呢?”


    长啸一愣,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:“白兄弟?”


    “嗯。他……”邵琉光抬眼,目光落在他身后几步处,话音一顿,转而问,“前两日托你办的事,怎么样了?”


    长啸脑袋转了转:“前两日……哦,哦哦!已经办妥了!”他手伸进怀中摸了摸,取出一张折叠的契纸,恭恭敬敬递给邵琉光。


    邵琉光展开仔细看过,点了点头,重新折叠收好:“没事了,你忙去吧。”


    长啸抱拳应是,准备离开,又见邵琉光虽面色不显,但以跟在她身边多年的经验判断,她大概是醉了,于是道:“老大,这儿有我和兄弟们,你要是醉了,便先回去歇息吧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头。等长啸走后,她又看向那处,人却不见了。


    她又找。


    主桌侧边那架燎炉后面,云青色的衣角若隐若现。


    人就在那儿,却不肯出来。


    邵琉光等了片刻,慢慢站起身,对旁边的守卫吩咐道:“我醉了,先回去歇息。旁人问起,如实说便是。”


    吩咐完,她抬腿往主帐方向走。


    离开前面热闹的会宴,四周渐渐静下来,身后那个亦步亦趋的脚步声便愈发明显。她弯唇,稍微加快了速度。


    身后的脚步也紧跟了几步,几步,又几步,仍不见她停。


    “邵琉光……”明杳停在那里,不走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脚步一顿,转过身。


    明杳手里有一杯酒,那是他过来找她的借口,如今仍握在手中,快要僵住了。那张脸,在夜色与灯火之间半明半昧,似乎也有些落寞。


    她知道他会跟来,一时起了逗弄的念头。待看清他此刻的脸色后,邵琉光蓦然意识到,好像……把人逼急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快步走过去,伸手,想接过酒杯。明杳不肯松手。


    她眉头一动:“生气了?”


    明杳抿紧唇不语。


    邵琉光伸手,握住他另一只手腕,拉着人往前。转角处有守卫巡逻的声响传来,她就近找了顶帐篷,带着明杳闪身进去。


    这是护城营的一处兵器库。帐内有序陈列着数排兵器架,靠墙立着几杆长。枪长戟。


    其中一杆尤为醒目——戟身乌沉,刃口泛着泠泠寒光,比寻常兵器高出许多,立在特制的铁架上,足有八尺有余。那戟上缠着一段褪色的红缨,缨穗已旧,仍依稀能想见当年沙场上猎猎翻飞的意气。


    帐中还有一个值守的守卫,见有人闯入,当即操起了武器,见到是邵琉光,愣了一瞬,立马毕恭毕敬地行了礼。


    邵琉光颔首,让他先去用饭,半个时辰后再回来值守。


    守卫离开。


    她转头看明杳,指着他手里的酒杯,问:“这酒,不是给我的吗?”


    明杳摇头:“是我闲来无事,自找没趣。”说罢,举起杯子,仰头饮下。


    还真生气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伸手,环住他腰身,将人搂进怀中。


    明杳下意识挣了挣。
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邵琉光一只手放在他腰间,另一只手从背脊抚上来,五指扣住他的后颈,手臂用力,呼吸沉沉,“现在…可好些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明杳愣了又愣,想了又想。


    最终得出结论——她醉了。


    醉了,竟这般无赖。


    说不过就动手动脚。


    真是……


    拿她没办法。


    他推拒的双手慢慢垂下,握紧的拳头终是松开了,几息后,又沉默地低下头,往她肩颈里蹭了蹭。


    “哼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低呵一声:“小猫……”掌心在他腰后抚慰般地轻拍了拍。


    他身后便是那杆乌沉长戟,戟身冰冷,隔着距离也觉寒意渗人。


    邵琉光微微侧头,目光落在那戟上,声音带着醉后的低缓:“这是……赵老将军的故物。当年他以八百骑兵破敌三千,用的便是这杆戟。战后血浸透了红缨,洗了三次才洗净……”


    明杳听着,心中莫名。


    花前月下,醉酒当前,气氛难得好起来,怎么突然说起这些?


    他半是疑惑,半是好奇她口中的兵器到底有什么特别,便微微转过身去看。


    就在他转身的瞬间,邵琉光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把。


    他踉跄着近前几步,本能地伸手扶住那杆长戟,戟身冰冷刺手,寒意顺着掌心往上窜。


    他还没来得及站稳,邵琉光已跟上来,站在他身侧,一只手自他背后穿过,不轻不重地掐住了那把劲瘦的腰身,五指微紧。


    明杳扶着长戟,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刺激得几乎双腿一软,又惊又疑:“琉光……”


    帐篷里灰暗,只剩远处会宴的灯火透过帐布,洇出昏昧的光。


    腰带挑松,她的手指像是不经意地探入衣襟,指腹带着薄茧,沿着他腰侧的肌理缓缓游走。


    那触碰若有若无,像是平日里调试丝线时最轻巧的拨弄,每一次指节弯曲都精准地落在他最无法自持的地方。


    空杯盏从指间滑落在地。


    明杳无处借力,她也不扶他,只能紧紧握住身前冰冷的戟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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