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便有些埋怨书梁找的院子实在太偏僻,她多半……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。
找不到,可能就不找了……
等耗尽了她的耐心,或许,他们之间就真的什么也不再有……
这些念头像刺一样反复扎在他心里。
让他既怕回去,又怕她不来找他,更怕不知该如何面对她。
他只能一遍遍地告诉自己:不可以再找她,不可以再把她逼到需要服药度日的地步…
巷子里零星摆摊的商贩都收摊回家了,连一盏灯都没有。
他穿着一袭暗色衣裳,恰好藏匿在黑暗中,只有那张苍白的脸,被洒下的月辉照亮了一点点。
不知坐了多久,大概是夜风太冷,刺得伤口痛,他坐不住了,终于站起身,低着头往回走。
走到巷口,他观察了一下四周,空落落的。
果然,什么人也没有。
院门虚掩,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,应是书梁点的。他推开院门,唤了一声:“书梁?”
没人应声。
他正要往里走,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。
脚步微顿。
直到看见那抹背光的修长身影——
明杳心跳猛地一窜,立刻转身快走几步,伸手去拉门。
手还没摸到,整个人便被一股巧力往后一拽。他踉跄着,跌入了一个冰冷的怀抱,还没看清脸,就被半拖半拽着进了屋。
门砰地合上。
他被推到书梁今日刚铺好的床榻上,这才看清那个拉他进屋的人。
黑暗模糊了邵琉光的脸色。
她背对着唯一一盏烛火,面容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。从那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判断,她大概是有些生气。
他自己心里也不好受,此刻并不想面对她。
他爬起身想走,却发现身上不知何时缠上了细细的丝线,像蝉蛹一样将他裹住,动弹不得。
邵琉光站在那里,如同一尊雕塑,手里的丝线缠绕在他身上,攥在她掌心里。
明杳挣着坐起,跳下床往外走,又一团丝线缠上来,这一次,束住了他的双腿,猝不及防,他险些跌倒,邵琉光上前扶了一把,又很快松开。
他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,索性在床边坐下,破罐子破摔道:“我说了不会缠着你……没有试探……”
他是真的下定了决心。
说到这儿再次戳中伤心处,眼眶里忍不住又泪光闪闪。
“以前……我是试探过……但这一次,真的不是……”
话音未落,邵琉光手中丝线一抖,直接把他从床上拽起,拉到了身边。
她伸手拽住他衣襟,声音冷得像淬过冰:“你骗鬼呢?”
明杳一愣,喘息了几下,语气带着绝望:“我……我明日就寻人成亲,婚后绝不再打搅你……我…”
话没说完,邵琉光拽着他猛地往后一推,他跌在床褥上,后背砰地一声撞在床板上,疼得闷哼一声。
没等他反应过来,邵琉光冰冷的声音就砸了下来:“你还想去祸害谁?”
明杳听得那两个字,瞳孔一颤,泪水划过眼角。
“对不起…”
“对不起就要负责,你还欠着我的债!”
“……”他像是被人打了一顿,愣在那里,都忘记了哭。
视野模糊。
看不清,什么也看不清……
他看不清邵琉光那被厚厚丝线缠裹着的心,究竟是要他还是不要他。
他只知道,自己已经快要喘不过气了,身体分明又累又痛,心却感觉不到太大的痛楚,似乎已经陷入一种平静的绝望。
他说了不会缠着她。
偏偏那颗心,还是会控制不住地为她跳动。
“那你要我怎么还?”
不等她回答,明杳猛地向前躬身,几乎撞上她的额头。
“你要我怎么还?”
他语气渐渐激动起来,像是积压许久的东西终于决堤。
“邵琉光,你问问你自己,到底是恨我更多,还是爱我更多?”
“你自己明明最清楚,你不肯接受——你还是觉得我……离经叛道,见不得人。”
“我以为只要我够坚持,终有一天会打动你。可是你,满心满眼都是想把我从心里拿走。”
“甚至……”他哽咽着,“甚至需要吃药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竟然让你这么煎熬,让你需要通过服药度日,我心里也很难受……”
“别再说了..”
“为什么不说?这些话我早就想说了!我们今日就说清楚!你要是真的嫌我,恶心我,我以后绝不出现在你面前碍眼!”
他喘着粗气,眼眶红透。
“那天,在乐锦阁里,根本没有什么迷药,是你自己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却更重了。
“是你自己不愿意承认!你明明也喜欢我,可是你一直在推开我,又一直在靠近我……你简直像个摇摆不定的陀螺!”
“我没有试探……”
他喊累了,嗓子哑得,像变了个人。
“我真的很喜欢你。”
“……”
明杳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心里的火气更盛:“?你又开始装哑巴了?好、好!既然你没什么话想说,那就这样吧!松开我,快点!”
邵琉光没动。
明杳脱力地倒在床上,疲惫、疼痛、绝望一齐涌上来,夺走了他所有力气。
“我难受得要死……你缠得太紧,压着我伤口……”
话音刚落,身上的丝线松了松。
他腰间的束缚解开了。双手被解放,明杳立刻坐起身,自己去解腿上的丝线。
那丝线又细又韧,缠得极有技巧,他越解越火大,索性直接站起来,一蹦一蹦地往屋外跳。
“明杳。”
身后的人忽然开口。
明杳停下来缓了口气,没有回头。
邵琉光道:“你说得对。”
明杳回身望着她,眼眶里的泪还没干:“我哪句话说得对?多说两个字你会死吗?”
邵琉光:“都对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他愣愣地看了她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邵琉光,你就会钓着我!”
他咬牙,恨恨地转过身,往前蹦了一步,手猛地搭上门栓,刚刚使劲——
身后起了一阵风。
一只手落在他的手背上,门栓归回原位。
邵琉光的声音传来,一字一字砸进他耳里:“是你,钓着我。”
他身子一僵,慢慢低下头,目光落在那只关上门后、却没有拿开的手上。
他覆手上去,却没能拉开,又看了半晌,有些茫然地开口:“邵琉光……你什么意思?”
“…我……也不知道。”
但她知道,不能就让他这么走掉。
所以,即便清楚自己在做什么——抱着他的腰、握着他的手,在他身后,亲密无间地贴着他……她也没有想过退后。
“邵琉光,”他眼神有些放空,不真实之感太强烈,“你现在……心里在想什么?”
邵琉光道:“…门不能开。”
“……”
明杳额头抵着门板,闷声开口:“松手,我不想祸害你。”
她不动:“我要守护西岭城的百姓,断不能让你去祸害别人。所以,还是祸害我吧。”
“……?”
他低着头,盯着那只环在自己腰间的手,忽然有些想笑。
他轻扯嘴角,再次开口,语气平缓了些:“邵姑娘,你帮我解开,我们坐下来好好说。”
邵琉光“嗯”了一声,终于松开手。她往旁边退了一小步,单膝着地,俯身去拆解他腿上缠绕的丝线。
禁锢松开的瞬间,房门“哗”地被推开!
冷风灌进来,裹着院中枯叶的气息。
但明杳的腿没能抬起。
邵琉光一只手握着他的脚踝,不轻不重,却像生了根。
两股力道抗衡片刻,明杳败下阵来。
他垂眸看她。
她恰好抬头。
幽怨的目光与她撞了个满怀。
她脸上没什么变化,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只是眉心微不可察的蹙了几分。
邵琉光站起身,重新把门关上。
她抓着他的手腕,不容拒绝地朝床榻方向走去。
明杳被拽得踉跄,一时惊疑不定。
走到桌边,邵琉光停下。
桌上有只小箱子。她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打开箱子,在昏暗里,凭感觉翻找着什么。
明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,不敢胡乱猜想,但又实在好奇,这根冷木头到底要做什么。
少顷,邵琉光从木箱里翻出了一卷纱布,和从耿大夫那里拿回来的药膏。
哦。
他果然不该多想。
邵琉光拉他到床榻边坐下,这才松开手,双手并用,利落地卸下了他的腰带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