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尚未有所反应,衣裳已被褪去大半,露出腰腹间那片狼藉的伤口。


    看着那伤口,邵琉光眉头紧蹙。


    她移开眼,转身将从耿大夫处拿来应急的伤药取出。


    明杳目光复杂:“邵姑娘对西岭城的百姓……果然很好。”


    “并非。”


    她垂着眼,盯着他血迹斑斑的中衣。渗出的血已经濡湿了衣衫,和溃烂的伤口粘连在一起,触目惊心。


    他追问:“并非……是什么意思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正在格外小心地,一点一点剥离那层黏连的布料,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衣料与伤口分离时,她都忍不住绷紧了下颌。


    可明杳没有喊疼。


    他身体在抖。


    抖得厉害。


    却没有喊疼。


    邵琉光手上动作不停,眉头却皱得更紧,鬓边渗出细密的汗,只觉得耳边安静得过分。


    她忍不住抬眸,瞥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明杳面如白纸,紧咬着下唇,齿关用力得几乎要咬出血来。


    他在强忍。


    为什么不出声?


    明明往日里,稍微磕了碰了一点点,都要大做文章,哼哼唧唧地喊疼。


    她心中莫名怅然:“疼,不用忍着。”


    “我……能、忍。”他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,“反正,喊出来……也没人心疼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低着头,手上动作轻柔地继续上药。


    半晌,她才开口,声音很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:“你怎么知道?”


    明杳:“…………”


    他胸口那股气猛地涌上来。


    看吧!分明是她一直钓着他!总说些模棱两可的话,爱搭不理地对他好,又死活不肯承认!


    他心中怒极、闷极、恨极。


    明明已经决定不再见她。


    可是……


    看着她近在咫尺,蹙着眉头,一脸严肃地给他上药。


    看着她那张冰块脸上,也会因他的伤而露出一点点……那种近乎心疼的神色……


    他心里的退堂鼓,又砰砰砰砰地响起来。


    响得他心烦意乱,溃不成军。


    她为什么要这样?


    叫人恨得牙痒痒。


    又舍不得真正的一刀两断。


    呵,他真是……贱啊……


    邵琉光感觉到手腕上落了一点温热。


    吧嗒、吧嗒。


    她蓦地抬起头。


    明杳正反手抹了一下脸,在她目光扫过来之前,他别开眼,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:“邵姑娘,我说过,不会再缠着你……”


    “没有发誓,做不得数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收回目光,继续低头缠绑他的伤口。最后一圈纱布绕好,她慢慢站起身。


    明杳沉默半晌,问:“你要我发誓吗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答。


    她看了看四周。


    这是间破旧的屋子,尚未来得及修葺,窗户有些漏风,墙体也有些干裂。能看出来,书梁找得很急。


    她这样巡视一圈,忽然开口,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:“你冷不冷?”


    明杳抬起右手,又被邵琉光握着放下。她没有松开,顺势在他身边坐下。


    “六年前,这处房子意外走水,住在这里的一家五口,祖母为了救两个孙子,儿子为了救母亲,妻子为了救丈夫……全部都命丧火场。”
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这,是一座凶宅。”


    “然后呢?”他问。


    “回家吧。”邵琉光道,“这里阴气太重,不适合养伤。等天亮了,你的伤要再请耿大夫看看。”


    他抿紧唇,摇头:“书梁交了一个月的租金……”


    “已经退了。”邵琉光道,“凶宅本就不能二次售卖,我训斥过那牙人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盯着地上那道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,慢慢地喊出了她的名字。


    “邵琉光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你在挽留我吗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第53章 神医


    这一夜,明杳辗转难眠。


    伤口的撕裂感越来越清晰,脑袋昏昏沉沉的,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。


    闭了一会儿眼睛,却不是睡了,更像是昏死过去。


    上一秒脑子里人声鼎沸,下一秒猛地睁眼,天已经亮了。


    他仰面躺着,发了会儿呆,没过多久,房门被敲响。


    “少爷,邵司领来了,说接你去上药。”


    门外,是书梁的声音。


    医馆内,药香弥漫。


    耿大夫低着头,盯着明杳腰腹间那片伤口,陷入了沉思。


    这是他亲手缝合的伤口。


    按说这几日就该大好,线都能拆了。可眼前这溃烂发红的皮肉,这裂开崩断的缝线,这渗着血水、分明是反复撕裂过的创面……


    他沉默了许久,才缓缓抬起头。


    “你这伤,怎么弄成这样了?”


    明杳还没来得及答话,耿大夫已经接上了下一句:


    “伤口裂成这样,你自己没感觉吗?疼不知道疼?痒不知道痒?”
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早点来就医?”


    “我是不是说过,这伤要静养,不能剧烈动作?”


    “你啊,是我见过最不听医嘱的病人。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他本是温吞的性子,行医多年,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,什么难缠的病人都遇过,但像这样不把自己的伤当回事,生生把快养好的伤口搞成这副模样的,他是头一回见。


    医者仁心,越说越气,越气越停不下来。


    他完全忘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。


    明杳被这一连串的问题问懵了,患者见了大夫,总归是有些敬畏的,他张着嘴,一个字都答不出来。


    “耿大夫。”


    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响起,打断了耿大夫的连珠炮。


    “这事怪我。”


    耿大夫一愣,转过头看向邵琉光,心想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解释,只道:“劳烦您给他再仔细处理一下伤口。”


    耿大夫心里转一圈,到底没再追问,低头继续手上的活。


    “他这伤口的线,本来过几日就能拆了。”他一边清理溃烂的皮肉,一边摇头,“这一折腾,还得再养十天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:“这伤口,就算好了,也得留疤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闻言,看向明杳撇过去紧闭着双眼的脸,道:“雪山深处有一种雪参芝,晒干研磨成粉,配以玉髓、珍珠粉,可制玉肤膏。我记得您那儿有这个方子。”


    耿大夫手上动作不停,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:“那是之前。现在这伤口,就算是长好了,那疤痕也多少会留点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道:“那我再找找凤幽草。耿大夫是西岭城的神医,您再想想办法……应该不会留下疤。”


    凤幽草?


    耿大夫手上动作一顿。


    那玩意儿生长在悬崖峭壁的冰缝里,百年难遇,是可遇不可求的东西。她说得倒轻巧。


    不过……


    司领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了?


    城中寻常药铺想要什么珍奇药材的,若非关乎性命,邵司领根本不会出手。整个西岭城,也只有他耿氏医馆,能凭着点私交,麻烦邵司领进山采药。


    不过是道疤,何至于想那么多法子?


    耿大夫看看她,又看看明杳,忽地嗤笑一声,手上利落地收了尾。


    他站起身,不紧不慢道:“难得司领开尊口,给老夫带这么大顶高帽子。”


    他话锋一转。


    “白公子的伤留不留疤,老夫不敢说。不过老夫这儿倒真有一物,能治司领的病。”


    他示意邵琉光跟他进屋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看向明杳,轻声道:“你在外面等我一下。”便跟着耿大夫进了内堂。


    内堂里,光线昏暗些。


    耿大夫从一个上了锁的柜子里,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琉璃瓶。


    瓶身晶莹剔透,里面盛着透明无色的液体,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虹彩。


    “司领,”他将琉璃瓶轻轻放在桌上,“此物名唤解忧。是老夫年轻时入雪山采药,偶然所得,源于雪山深处万年寒冰消融的无根之水。按着古方调配多年,如今终于大成。”


    “饮下此物,不论你心中是有烦心之事还是烦心之人,都将通通忘记,不再困扰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眉头微蹙。


    这功效,听起来有些像话本子里写的什么……忘情水。


    她素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之物。但耿大夫在西岭城德高望重,行医数十年,救人无数,绝不是会编造谎话的人。


    “甘草已经饮过了。”耿大夫仿佛看出她的疑虑,将琉璃瓶往前推了推,“他父母死在黑蝰帮手下,那时他还小,亲眼目睹……此事一直是他的心结。”


    “饮下这解忧之后,他睡了一天一夜。醒来后,我提起他爹娘遇害之事,他竟似全然忘记,只记得曾经美满之时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盯着那琉璃瓶,没有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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