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口的守卫道:“司领,白公子走了……往那边山丘上去了。”


    她顺着守卫指的方向望去,果然看见一个背影,有些摇摇晃晃地爬上山丘。


    还能爬山,那应该没什么大碍。


    她目光沉沉扫过众人,问道:“方才是谁来通禀说他脸色不好?”


    几个守卫面面相觑。


    其中一个道:“司领,我们都瞧见了……往日那白公子来找您,大多是神采奕奕的。今日也不知怎么了,脸色灰白,还捂着腰腹,也没见着马车,像是……就这么走过来的。”


    走过来的?


    从西岭城走到护城营,少说也得一个多时辰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眉头拧紧,犹豫片刻,还是往那山丘走去。


    她的速度很快,不多时便追上了他。近了些才发现,他脚步确实虚浮,路过一个小坎时,还险些摔倒,她几步上前,一把抓住他的手臂,将人稳住。


    这一拉一拽,她看清了他的脸色。


    爬山爬得急,他面上虽然有些红润,但那红润之下,底色却是灰白、青灰的,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又耗尽了元气,嘴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。


    她原本心有不虞,可这一瞧见他的脸色,那些指责的话就全卡在了喉头。


    她扶他坐下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

    明杳只是垂着眼,不说话,也不看她。


    邵琉光皱着眉头,上下把他看了一遍。他今日着一袭暗青色交领锦袍,发髻一丝不苟,配以同色发冠,似是精心妆扮过,愈发衬得那脸色惨淡如霜。


    邵琉光目光落在他腰腹间,隐隐觉得那处颜色比别处更深。


    她伸手摸了一下。


    是润的。


    收回指尖,有淡淡的血迹。


    “伤口裂开了?你真是走路来的?”她霍然站起身,“你是不是疯了?起来,去上药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伸手去拉他。可他坐在那里,像是全身没了骨头,她竟然没有拉动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他的神色,不知为何心下一沉。她蹲下身,放轻了声音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

    明杳依旧垂着眼,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声音。


    他没有任何反应。


    邵琉光心底升起一股不祥之感。她准备回营叫几个守卫来,把他抬回城去看看。


    刚迈出一步,衣摆被轻轻地拽住。


    她感受到这股微小的力量,愣了愣,回过头。


    他又垂下眼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


    邵琉光重新蹲下,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

    他的眼神有点不对劲,仿佛是呆滞的,空洞的,像是她曾经见过的那种……失去神志的人。


   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


    “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她小心地捧着他的脸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睛。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知不知道我是谁?”


    他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有吐出一个字。


    她追问:“我是谁?”


    他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。


    “邵琉光……”


    可随着这三个字下来的,还有他眼中潸然而落的泪。


    一滴,两滴,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,砸在邵琉光的掌心里。


    他嘴里不停地念着: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心头猛地一沉,一时想不通他在道什么歉,只是下意识地伸出手,捞过他的头抵在自己肩上,掌心在他背上轻轻地拍。


    她压着满腹疑惑,只是低声劝慰:“没关系。”


    他还在流泪,声音也带上鼻音。
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我没想到……我让你……这么累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别再吃药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我以后……不会再来找你了。”


    他渐渐地哭出了声,埋在她肩上一抽一抽的,肩膀抖得厉害。


    嘴里不停重复着那句话,像是对她说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我以后……不会再来找你了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的动作停了下来。


    他颤抖着抬起手:“我发誓…我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哗地起身,整个人后退几步。


    她紧紧盯着他的脸。


    那张脸,泪流满面,狼狈不堪,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和灰败。


    他的手还停在半空,不知是想发誓,还是想抓住什么。


    “我、我不会再缠着你…真的……”他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发誓……”


    没等他的手举起,邵琉光就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明杳——”


    她沉着声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不喜欢这样的试探。”


    明杳愣了半晌,才道:“这次……不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你去了耿大夫那儿?”她打断他。


    “嗯…”


    “听到了什么?”


    “都听到了……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邵琉光胸脯起伏。


    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,随之而来是令她心慌的悸乱。她看着他,嘴唇抖着,最终,只憋出两个字:“忘掉!”


    她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山坡后。


    那里,书梁正鬼鬼祟祟地探着脑袋,一脸焦急。


    邵琉光:“扶你家少爷回城上药!”


    书梁立刻小跑过来。


    她的目光又落回明杳脸上,却在瞥见他脸上未干的泪水时,匆匆移开。她紧紧地闭了闭眼,转身要走。


    迈出一步,又停住。


    没有回头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:“我晚些时候回来。”


    书梁看着她远去的背影,又看看身旁脸色依旧灰败的明杳,担忧地唤了一声:“少爷……”


    明杳站在原地,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山丘后的身影。


    他垂下头,低声喃喃:“我没有试探……”


    第52章 对不起


    申时三刻,邵琉光便回城了。


    她将护城营这几日的事务一一安排妥当,立刻策马疾驰,赶回了西岭城。


    榆林巷小院,院门虚掩。她推门而入,院子里空无一人。


    卧房、厢房、柴房、厨房,每一间都空空荡荡。床铺上被褥还在,桌上还有凉透的茶,但人不见了。


    她心中微沉,转身便走,直奔巡城司,下令传暗哨,召七影。


    不多时,七影匆匆赶来。


    邵琉光开门见山:“他人呢?”


    七影一愣:“公子?他应在家中。”


    “院子里没人。”


    七影错愣道:“半个时辰前,书梁让我去城东福瑞布庄取定做的秋衣,说好了今日交货。我还没回去,就听见传唤,便来了您这里。”


    人走了,还把七影也支开……


    邵琉光攥紧手心,转身,拉开门,对着外间沉声吩咐:


    “把今日巡城的弟兄都叫进来。”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城西,一条偏僻得几乎无人经过的小巷深处,有座荒废已久的小院。


    书梁刚交完定金,打发走牙人。


    他转身看向院中唯一一个干净石凳上坐着的人,苦着脸问:“少爷,我们真要在这儿……住下了?”


    明杳望着院墙一角探出的枯枝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不让邵姑娘……见着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“可西岭城……都是她的。”书梁道,“她要是想找你,不过是……时间问题。”


    明杳慢慢地摇头:“我已经同她说清楚了。她不会再来找我。”


    书梁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那句“晚些时候回来”,明明就是让少爷等她啊。但见少爷如今状态,他想了想,没有开口。


    此地足够偏僻,前后两条街住着不到十户人家,巷子深处连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。若是存心躲着,确实很难找到。


    明杳心中烦闷异常,干坐了半盏茶时间,再也忍不住,站起身,走向院门。


    书梁忙跟上:“少爷,您去哪儿?”


    “不用跟着我。”明杳头也不回,“我不会寻短见。”


    书梁叹了口气,站在院门口,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

    临近傍晚,书梁还在院子里清扫落叶,院门忽然被推开。


    他下意识回头,便看见邵琉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。书梁心头一跳,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。


    邵琉光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子,最终落在书梁脸上,她心下稍定,语气却冷:“他在里面吗?”


    书梁愣了愣,“少爷……出门去了,还没回来。”


    “你让他一个人出门?”


    书梁被她目光压得有些心虚,但还是硬着头皮道:“少爷说了,他不会……寻短见。”


    顿了顿,他又补充:“他说……不会再缠着邵司领。但可能还是会想……偷偷地看到你。所以,不会寻短见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。”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明杳坐在一条小巷子里,一户人家的台阶上。


    天已经黑尽了。


    他没打算回去。


    他想,邵琉光不会来找他。


    可又隐隐觉得,她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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