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轻轻合上。


    他似有所觉,抬起头来。


    “…邵姑娘?”


    他揉了揉眼睛,又仔细看了看她,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。


    邵琉光走近几步,在他对面站定。


    “那画像之事是城主府所为,我已经处理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慢慢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开口:“可我始终是要成婚的。不是现在,也会是将来。不是这个,也会有下一个……”


    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

    可那张脸还是一如既往,冷得像块硬铁,看不出半点情绪。


    邵琉光仿佛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,只是看着他手中那块木头:“你在刻什么?”


    明杳眼底黯了几分。


    “没什么,就是随便刻点。”


    他把那块雕得五花八门、不成造型的木头坯子摊在手心里。烛火摇曳,映着木头上凌乱交错的刀痕。


    他目光穿过那一豆烛光,落在她脸上,声音带着点笑:“你看它,上面的纹路,像不像你纷乱不明的心?”


    邵琉光闻声一顿,又看了那木头片刻。她目光沉了几分,没说什么,转身便要走。


    “邵姑娘——”


    明杳的声音追上来。


    “今日我本来……真的以为是你找来的人,要用这种方式和我撇清……”


    他扶着桌案站起身,缓缓走向门口那停滞的身影。


    “现在你告诉我,不是。”


    他停在她的身后,声音很轻。


    “那我可不可以认为——你总归……是舍不得我?”


    他站在她身后。


    邵琉光僵直的后背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温度。


    他的问题总是带着柔软又尖锐的力量,挠在她被层层裹紧的心防上。


    一阵酥酥麻麻的痒。


    心境久难平复。


    邵琉光知道自己,真的病入膏肓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明杳没能等到她的回应。


    他深吸口气,抬起手,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身,又带着试探,贴近她冰凉的脸颊。


    “邵姑娘……”


    他低声唤她。


    “你明明就喜欢我。”


    怀抱下那个冰凉的身体似是一僵。


    “你回头看看我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那具沉默的身体,自嘲一笑。


    “你不敢。”


    “你如今,连看我都不敢……”


    后面的话没说下去,邵琉光挣脱了他的手臂,房门开合,一阵冷风飒然拂过面颊。


    等他回过神来,屋里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

    门开着一条缝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他萧瑟的身影上劈下一条裂痕。


    明杳站在原处,半晌,尚在空中的手,才慢慢地垂了下来。


    第51章 发誓


    邵琉光从榆林巷回来后,心绪一直不宁,辗转反侧了半宿,第二日一早,便去了耿大夫的医馆。


    耿大夫正在药柜前配药,见她进来,便放下手中的戥子,引她到外堂坐下。


    外堂视野宽阔,晨间空气清新。


    耿大夫见她眼下似有疲青,料定她昨夜不曾好眠。


    “司领这几日感觉如何?”耿大夫捋着胡须,细细打量她的面色,“上次那副药,服过几次后,可有好转?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效果甚微。”


    “这、这样啊……”他亲手配的药,药效如何他心中有数,那副安神定志的方子,寻常人服用三五日便可见效,怎会……
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邵琉光的气色,慎重地下了一个结论:“司领这……确实像是心病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反驳。


    耿大夫斟酌着开口:“老夫冒昧问一句,司领可是心里装着什么人或是什么事,想不开?想不通?郁结于心?”


    邵琉光垂着眼,半晌,慢慢点了下头。


    耿大夫:“那司领是想将这心上的东西……剔除,还是保留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摇头。她也不知道,她没有想好。她想,或许现下只能借助外力帮她强压下心间的躁动。


    但那些话又怎能对耿大夫直言?她挑挑拣拣,找了些可以明说的症状,道:“我这几日睡得不好,白日疲倦,夜里多梦。请您再给我开几副药。”


    耿大夫沉吟。


    他行医几十年,邵琉光在他这儿看病也有些年头了。虽然每次描述都模棱两可,但他心里明白,这位年轻的司领,肩上扛着西岭城的安危,这些年定是压力巨大。那些困扰她的念头,怕是比寻常人更深、更重。


    “司领,”耿大夫语重心长,“有些事情,若是实在觉得困扰,当断则断。你是否清楚,让你如此烦忧的事,究竟是什么?”


    邵琉光道:“确实有一人……”


    耿大夫一愣:“人?”


    他心忖,邵司领行事凌厉果决,这些年将西岭城治理得井井有条。未曾想过她纠结了这么多年的,不是因为事,而是因为人?


    “这些年,司领找我配药……”他试探着问,“是因为一个人?”


    邵琉光默然。


    耿大夫见她明显不愿多说,叹息着,便只是劝道:“既然那人让司领如此烦忧,寝食难安,连服药都调理不好……司领心中还没有定论吗?”


    定论?


    什么定论呢?


    是真的要彻彻底底地拔除掉……


    还是既然挣扎无望,索性便坦然接受?


    她做不到。


    她将自己和明杳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。既做不到彻底拔除,也做不到坦然接受。


    怎么选,都不好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沉思良久,站起身来:“耿大夫,劳您先帮我配几副安神药。我尚有事需回营中,晚些时候过来取。”


    耿大夫点头,目送她离开。


    待她走远,他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看了看檐外的日头,声音拔高道:“甘草!白公子的伤药备好了吗?”


    里间传来甘草的应声:“备好了!”


    今日那白公子要过来换最后一次药,约好的这个时辰。耿大夫原本还怕方才司领在时耽误了时间,但都这个点了,人怎么还没到?


    人,自然是到了。


    而且,到的比约定时间更早。


    明杳原本打算早些换了药,便去护城营找邵琉光。


    可现在……


    医馆门外,转角的暗处。


    书梁看着身旁脸色灰白、几乎摇摇欲坠的明杳,担忧地道:“少爷,咱……先进去换药?”


    明杳靠在墙上,没有动,像一条垂死的鱼,在岸上艰难喘息。


    “睡不着,夜里多梦……再开几副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当断则断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这么多年……是因为一个人……”


    “既然那人让你如此烦忧……服药都调理不好……”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原来……是这样。


    他想起邵琉光每一次平静无波的拒绝和躲避,想起自己从未将她的那些态度当真……


    他只是一味地靠近她,一意孤行地用他以为的方式试探她,妄图将她拉进自己那方孤独狭隘的泥沼。


    和他在一起,她真的一点都不快乐吗?


    他想了又想。


    却好像……


    真的没有在她脸上看到过多少次欢喜。


    如果不是今日得知,他都不会知道,原来……


    原来他一直让她这么累。


    累到,需要靠服药来调理身体?


    她为什么从来都不告诉他?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书梁看着他愈发难看的脸色,心里发慌,伸手去扶他。


    明杳推开他的手,径自往前走。


    却不是往医馆的方向。


    “少爷!”


    书梁想跟上去,明杳头也不回,让他别跟来。


    他穿过街道。


    走出城门。


    沿着郊外的小路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
    一直走。


    走了很久、很久。


    最后,他停在了护城营门口。


    书梁远远跟着,见他安全到了营地,便不再上前,守在了远处的山坳上,一颗心悬得高高的。


    守卫认得这位常来找司领的白公子,但乍一看到他的脸色,还是吓了一跳。


    又见他左手捂着腰腹,脚步虚浮,其中一个忙道:“您稍等,我这就去通禀!”


    另一个上前想扶他,却被明杳推开。


    他还能站稳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主帐内,邵琉光正对着案上的地图出神。


    守卫进来禀报:“司领,白公子求见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眉头倏地蹙起。现下她心绪正乱得不行,哪里能见他?


    “不见。”


    守卫应了声,却没有立刻退下,站在原地,犹豫再三,还是开口:“司领……他脸色很差,像是……”


    “像是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像是……半个死人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快步走出主帐,护城营门口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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