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是城主。”


    第50章 心乱


    城主府后花园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正拿着水勺浇花,公孙成烽侍立一旁,百无聊赖地看着。


    见邵琉光进来,公孙凌云展颜一笑,随手将水勺塞给儿子,便亲热地迎上前去:“琉光,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了?几日不见,你又累瘦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,避开了她伸过来的双手,语气客气而疏离:“我想同您聊一聊明杳的事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面上仍是那副和煦神色,她朝身后的公孙成烽摆了摆手:“烽儿,我同琉光有事相谈,你先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应了声,从邵琉光身边擦身而过时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提醒了一句:“你悠着点,别抖露了我们的事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未置一词,只跟着公孙凌云走向石凳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坐下,姿态从容。邵琉光也不绕弯子,从怀中取出那卷画像,在她面前展开。


    “这幅画,是您命人画的?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垂眸看了看画像上栩栩如生的眉眼,愣了下,随即微微一笑,没有否认。


    “明公子是我们西岭的客人嘛。”她语气轻缓,不以为然,“我先前听闻他想在西岭安家,也曾去过牵缘桥相看……后来发生了那些事,被绊住了脚,婚姻大事便耽搁了下来。我便做好事,替他张罗张罗。”


    她抬起眼,看向邵琉光,目光带着几分探究:“琉光,可有不妥?”


    她看着她长大,也清楚邵琉光的为人。


    她父母将她教得很好,守信重诺、恪守本分。就算她真对那外乡人有什么别样心思,也断不会在同她烽儿有婚约的情况下,做出过于出格的事。


    她不会不顾公孙家和邵家的名声。


    但公孙凌云想知道,那人在琉光心里究竟有多重,足不足以威胁到公孙氏的地位。


    “城主既然当他是客人,”邵琉光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带着一点冷,“为何又要对他用刑?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怔住。


    她原以为这件事邵琉光不知道。


    就算知道,也未必在意。


    毕竟过去这么些时日了,也不见她来问罪。怎么现在……


    “这件事……”她斟酌着开口。


    “这件事,情有可原。”邵琉光接过了她的话,“彼时朝廷的机关鸟携炸药入西岭,险些引得人心惶惶。城主心系百姓,着急想查出真相。情有可原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听出来了。


    这是在给她台阶下。只不过这台阶的背后,恐怕还藏着别的意思。


    邵琉光继续道:“我已查<a href=Tags_Nan/Mingl target=_blank >明朝</a>廷真正的意图,非是罪臣之子,而是西岭城下那所谓的古墓宝藏。既如此,他留在西岭,不会妨碍任何人。”


    “婚姻之事,该由他自己决定。您的好意,我替他驳回了。以后这些事,还请城主别再插手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面容不改,目光复杂。


    她看着邵琉光长大,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,自认为也算琉光半个母亲。


    如今,她才忽然惊觉,那个曾经沉默寡言、不争不抢的孩子,已经能独当一面,撑起整座西岭城了。


    此刻,她竟为一个外乡来的男人,同她这般置辩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终于明白,她并非不争不抢,只是从前那些东西,她都不曾真正想要罢了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端起茶杯,拂去浮沫,慢慢抿了一口,道:“琉光,你对他,当真只有七年前的那点恩情?你同烽儿,这么多年无所出……叫我这个做娘的怎么能不担心?”


    “因为我与成烽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开口时,余光正好扫见长廊柱子后探出的半个脑袋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根本没走,绕了半圈躲在那儿,窃听两人对话,生怕邵琉光一个没忍住抖露出他们的交易来。


    果然,亏得他没走,她这不就想摊牌了?


    他双手合十对着邵琉光拼命作揖,脸上写满恳求。


    “我与他其实……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的膝盖在虚空里做出下跪的姿势,急得额角都渗出汗来。


    邵琉光顿了顿:“……我与他确实没有什么太深的情义。但婚约在一日,我便会尽一日职责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听罢,倒也不意外。


    琉光爱憎分明,玩不来虚情假意那套。若是从她嘴里能说出什么与烽儿情投意合的话,那才叫有鬼。


    她又不是瞎子,怎么会看不出来?


    但得了这句保证,她心中便安稳了些。


    感情之事勉强不来,她也不指望这两人能擦出什么火花了。只求琉光能同她爹娘一般重信守诺,哪怕是维持着表面婚姻……


    她叹口气,摆了摆手:“罢、罢。以后那明公子的事,我不插手了。”


    有了这话,邵琉光便不再多留,起身告辞。


    待她走远,公孙成烽才从廊柱后转出来,正要悄悄溜走,却被一道声音叫住。


    “烽儿,过来!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脚步一顿,硬着头皮上前:“娘…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看着他那副心虚模样,目光沉了沉:“你方才在那儿做什么?你同琉光……这么多年,当真没有生出半分真情?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辩解道:“琉光她性子冷,您知道的。孩儿同她,只有同僚情谊,并无多少……男女之情。”


    “是,她是性子冷,那她对那外乡人,也这般冷?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:“对他……许是假冷。对我,是真冷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
    半晌,她才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:“你倒是清楚!那怎么不想想法子?好歹你们也成亲这么多年了,没有感情,也有亲情嘛。娘当年为了你们的婚事费了多少心思,你都忘了?”


    当年的事,他怎么会忘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垂下眼帘,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,还有那个在乱军中与他走散后,再也没能寻回的身影。


    他当了逃兵,只身一人逃回西岭。同他约好要一起隐居于世外桃源的那个人,却再也没有出现。


    他本不愿成亲。


    可他娘一心想要邵琉光进公孙家的门,大哥已经娶妻,公孙家便只剩下他这一个适龄的男子。


    他只能想方设法游说邵琉光与他协议成婚,被拒绝了不知多少次。


    直到那一日……


    邵琉光不知从何处回来,顶着一双疲惫青黑的眼,像是多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,却忽然找到他,说同意与他协议成婚。


    他至今记得那日,她坐在他对面,条理清晰地与他敲定合约的每一条款。神情冷静得不像是在谈婚论嫁,倒像是在部署一场战役。


    他们领了婚书,只在城主府中吃了个家宴,连婚宴都没办。琉光说不喜铺张浪费,也不愿声张。他娘虽觉遗憾,却也知晓琉光的性子,便没有坚持。


    “娘。”公孙成烽抬起头,看着眼前这个一心为他筹谋的女人,“您要的……从来只是邵琉光,是她,不是一个爱我的儿媳。您早就该知道,我与琉光是不可能有什么结果的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:“那些先<a href=Tags_Nan/HunHouWen.html target=_blank >婚后</a>爱的桥段,都只是话本子里的异想天开。您该想通了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他躬身行礼,转身离去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望着他的背影,怔了许久。


    老四是她最小的孩子,生他时自己从鬼门关走了一遭,受了大罪。欣慰的是,这孩子打小就孝顺听话。


    她没有想到,原来他心里一直憋着这些苦水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看着手中早已冷透的茶水,深深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走了城主府,直到拐过街角,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

    好险。


    差点被他娘看出什么来。


    幸好他机敏,糊弄过去了。


    他正拍着胸口平复心情,一抬头,却见邵琉光站在不远处,明显是在等他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踱步过去:“琉光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待他走近,开门见山道:“你想好怎么同你娘说了么?”


    “着什么急,这不还有五个月嘛。”公孙成烽不以为意地摆摆手。


    “时间一到,直接和离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瞥她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:“这么急啊?你家那位知道了?”


    “与他无关。”邵琉光语气平淡,“合约期到,本就该一一清算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嗤笑一声。


    他双手抄在袖中,仰头看了看天边的晚霞,忽然道:“琉光啊,总是口是心非可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……”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傍晚,榆林巷。


    邵琉光站在院门外,徘徊了许久。


    想了又想,终是没有敲门。


    她只去看一眼,告知一声,不想惊动太多人。


    她绕到侧院,借着墙边一棵老树翻进去,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明杳的屋子。


    屋里点着一盏灯。


    明杳没有睡,而是坐在书案边,手里握着刻刀,捧着他那块木头,正低头专注地雕着什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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