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垂下眼帘,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就是想学。我看西岭城中有不少技艺精湛的手艺人,或是木工,或是绣艺……我什么都不会,以后把钱花完,只能等着饿死了。”
邵琉光被他这夸张的说辞弄得有些哭笑不得。正要说什么,前方一队人马行来,为首的公孙成烽,正是来与她交接的。
邵琉光走过去与公孙成烽交代了几句巡防事宜,才卸下腰间佩刀,准备去歇息片刻。
一转身,却见明杳还站在不远处,望着这边,脸上的表情似……有些怨怼。
她走过去。
明杳问道:“你一直拒绝我,是因为公孙副尉吗?”
邵琉光脚步一顿:“什么?”
“你喜欢他?”
“不喜欢。”
他面色微微缓和了些,但眉宇间仍有些不爽利:“是城主要为难你?”
邵琉光摇头。
明杳看着她,目光复杂:“你不喜欢他,也不喜欢我。你只喜欢你的西岭城。”
邵琉光尚未接话,他又接着说下去:“既然如此,那你看见我就应该绕道走,东西也不用你亲自来还,觉得不舒服就应该直接把我推开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可是,你在做什么?”
“你冷着一张脸,却在不断给我希望。邵姑娘,你究竟是想把我推开,还是想……”他没能说出口。
两人站在街边的柳树下,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。
远处人影济济,人声嘈杂,他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脆地落入她耳中。
邵琉光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。
方才见他坐在那里刻木头,对自己明显不如从前热络,她反而没忍住要去招惹一下。
实在是……不对劲。
明杳看着她沉默的样子,慢慢点了点头:“你就是故意钓着我。”
邵琉光:“没有。”
明杳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像是了悟了什么,苦笑着道:“我知道了。如果我是一个正常人,你是不是……就不会那么纠结?”
邵琉光:“…你没有不正常。”
是她。
是她还在重组自小熟知的那些纲常伦理,还没能从中找到那条路。
……
明杳轻轻叹了口气,有些颓废地转向河边,望着粼粼的水波,心绪烦乱。
他到底该怎么撬开这根冷木头的心?
就在这时,一道身影急匆匆跑了过来,是书梁。
书梁恭敬地向邵琉光行了个礼,随即转向明杳,声音不小,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似的:“少爷!家里来了……三波媒婆……上门提亲!”
明杳疑惑地看向书梁,书梁偷摸地冲他挑挑眉梢。
明杳立刻心领神会,便转身向邵琉光请辞:“邵司领,我家中有事,先行告辞了。”
说罢,便与书梁一同往榆林巷方向走去。
院门口,果然候着几位衣着光鲜的媒婆。
整整三个。
明杳拉过书梁,低声道:“一个就够了,你安排这么多做什么?花了多少钱?”
书梁瞪圆了眼,比他还惊讶:“我还以为……是你安排的!”
两人面面相觑。
“?”
媒婆们眼尖嘴利,身着大花红袍的王媒婆率先看到朝这边走来的明杳,立刻眼睛一亮,扭着腰肢迎了上去:“哟!这位就是白公子吧!真真是面如冠玉、俊逸出尘,比那画像上还俊!”
其他两位媒婆不甘示弱,也争先恐后地挤了上来,你一言我一语,叽叽喳喳地把明杳围在中间,一路簇拥着进了小院。
明杳和书梁再三确认,都不是对方请来的人。甚至问了七影,七影忙摆着手道他怎么敢替公子决定婚姻大事。
他这下真有些慌了。
书梁忽然脸色一变,提出一个大胆的猜测:“啊,该不会是……是邵司领……请来的人吧?”
明杳听罢,脸瞬间白尽。
一时却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媒婆们还在争着谁先问话。
“我先来的!”
“我先看到的!”
“你那眼睛长后脑勺上了?明明是我先——”
要不是七影拦着,几人怕是要扑上来把明杳给分吃了。
几人僵持不下。
那王媒婆眼尖,忽然瞥见院门口一道身影一闪而过。她立刻道:“哼!那我们请邵司领来评评理,看看是不是该我先问!”
话音未落,她已小跑着出了院门,把那道身影拉了进来。
邵琉光被拉进了院子。
几个水火不容的媒婆终于安静下来。
王媒婆先道:“邵司领,这位公子是我第一个看到的,我先迎上去。按理说,是不是该我先问话?”
张媒婆不甘示弱:“邵司领,我才是第一个看到的!您看——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画纸,摊开。上面是一幅小像,画的正是明杳,旁边附着一行小字,大意是想在西岭城安家,甚至可以接受入赘。
“是我先在牵缘廊上抢下这张单子的!”
邵琉光看了看画像,又看了看明杳。
他又想耍什么把戏试探她?
她面色沉沉,抿紧唇,漠声道:“既然是白公子娶妻,这种事自然是问他的意思。”
众人齐刷刷看向明杳。
他不说话,脸色也不太好看。
气氛一时冷了下来。
但媒婆们最擅长的就是调节气氛。
那王媒婆率先开口,笑呵呵道:“行了,都别争了。我先来吧!这婚姻大事到底是讲缘分,不是依着先来后到的道理。你们后讲,也不一定不成,是不?别让司领看我们西岭媒婆帮的笑话。”
她这样一说,其他人便是有什么不满也不好直言了。
王媒婆笑呵呵上前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册子,展开给明杳看:“白公子,我是受长乐街李老爷所托,来替他家小女儿招赘。这是入赘礼单,您瞧瞧——”
旁的媒婆唏嘘起来:“难怪她着急,非要争个第一,原来直接是来下聘的!”
明杳没有看那礼单。
他只是抬眼,眼神复杂地望向邵琉光。
邵琉光同样冷着脸,却一言不发。
书梁在一旁干着急,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,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邵、邵司领……您看看……这合适么?”
王媒婆一听,立刻从善如流地把礼单捧到邵琉光面前,请她过目:“邵司领,您瞧这礼单,啧啧啧,我王婆说媒这么多年,还是头一回见这么丰厚的入赘礼呢!李老爷不愧是做大生意的……”
邵琉光没有看那礼单,只是看着明杳,语气冷淡:“白公子自己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不是他自己把画像贴到牵缘廊,哪会有这么多事?她不能一而再再而三被他左右心神了,她就看着他到底要做什么。
明杳的脸色更白了。
什么叫他心里应该有数?
难道之前都是他的错觉,难道她真的只是想把他推开……以至于要做得这么绝?
他心里火烧似的,阵阵刺痛。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没蹦出来,只觉心头越压越沉,压到极点,眼前骤然一黑,气血翻涌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口血呕了出来。
众人大惊失色,赶紧扶住他。书梁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,小心擦拭明杳嘴角,一看,是真血。
他瞪大眼睛,连忙道:“邵司领!请您、您把人带走吧!我们少爷……唉!他伤势复发了……你们走吧!”
这突然见了血,气氛又诡异到极点,几位媒婆也不好再留,纷纷告辞,说是改日再来。
七影扶着明杳进了卧房。
书梁踱到院内,见邵琉光仍一脸冷色站在那里,赶紧上前:“邵司领……您就算真不喜欢……我家少爷,也不必……用这法子……急于撇清啊。”
邵琉光皱眉:“人难道不是你们叫来的?”
书梁一噎。
虽然他确实这么想过。但少爷没同意,他也就没干。
他拿起张媒婆留下的那张小像,递到邵琉光面前:“少爷他……就没有画过……这种画像。”
邵琉光接过画纸,垂眸看着,指尖轻轻摸索着那墨迹的轮廓。她将画像凑近了些,嗅了嗅上面的墨香。
片刻后,她脸色一沉。
书梁见她转身就走,急忙叫住:“邵司领!那画像……不是你……叫人画的吧?”
邵琉光头也不回:“不是。”
书梁得了准信,赶紧跑回卧房,把这事说给明杳听。
床榻上,明杳有些放空地睁着眼,望着帐顶。听了书梁的话,他怔半晌,才慢慢回过神来。
不是她……
他回味着这几个字,撑着坐起身,眼中渐渐恢复些神采。
就说嘛,怎么可能会是琉光?
都怪书梁话本子看太多,没有根据胡乱瞎猜!
明杳思忖片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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