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出了帐,等在远处的书梁立刻迎了上来。


    书梁的嗓子虽未大好,腿脚却越发利索了。今日明杳要来护城营,他硬是要跟着。此刻见明杳手里食盒没了,便知应是送出去了。


    他虚虚扶着明杳的胳膊,小声问:“少爷,邵司领那边……是什么……意思?”


    明杳眼神幽深,无力地吐出两个字:“难搞。”


    书梁四下看看,压低声音道:“少爷,你往我……这边倒点……我扶着你。”


    明杳不解:“嗯?”


    书梁使了个眼色,一脸“听我的没错”表情。明杳虽不明所以,但仍将身子往他那边倾了倾。


    书梁立刻夸张地“哎哟”一声,手掌虚虚扶着他腰腹伤口的位置,嘴里念念有词:“少爷啊!你这伤口怎么、怎么又……出血了?都说了……让你在家好好养伤……你偏来……这下……好了,又得去找孟大夫看看……”


    明杳心里一乐,假模假样地靠着他,嘴里配合着“哎哟”叫唤。


    他余光瞥向主帐方向,却忽然见到一道身影快步走向主帐。


    是公孙成烽。


    他走到帐外,直接撩开帐帘就进去了。


    ……他怎么不用通禀??


    两人在门口闹出的动静不小,上了马车还演了半路。


    书梁道:“少爷,做戏……做全套。等会咱们回城……就去孟大夫……那儿看看。”


    明杳撩开车帘,望着身后渐行渐远的营地,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主帐内,邵琉光正与公孙成烽商议要事。忽闻帐外一阵吵嚷声,她唤来守卫:“外面怎么回事?”


    守卫禀道:“是那位白公子,好像伤口出了血,刚刚上了马车去就医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……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见她神色不明,挑眉道:“怎么,要不去看看?”


    邵琉光飞快瞥他一眼,语气冷淡:“说正事。”


    两人继续方才的话题,近日山脚下朝廷的动向。


    “发现莫千机一家失踪后,朝廷那边安分了一段时间,应是去禀明上方请求指令了。”公孙成烽道,“这两日探子来报,说是朝廷那边又派了人来……”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马车停在孟大夫的药铺前。


    书梁扶着明杳下了马车。


    明杳讪道:“又没真出血,还真来啊。”


    书梁嘿嘿一笑:“家里的药……没了。今日顺便来……取点药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他先进了院子。


    孟大夫身边那位小医师正在炉边煎药。姑娘约莫十七八岁,生得眉清目秀,一双杏眼水灵。


    书梁理了理衣服,上前打招呼:“小卿姑娘,孟大夫……在屋里吗?”


    孟小卿抬起头,见是他,笑着指了指后院方向:“我师傅在后院晒药呢。你的伤都好了?”


    “好得……差不多了,就是嗓子……还不太利索。”书梁挠挠头,又指了指院门口的明杳,“我家少爷……想找……孟大夫……开点药。”


    孟小卿顺着望去,看见院门口那位长身玉立的公子,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。她转向书梁:“是给你家少爷换伤口的那种药吧?”


    书梁点头。


    孟小卿站起身:“我去给你配。你帮我守着炉子。”


    “得嘞!”书梁屁颠屁颠地守在炉子前,眼睛时不时往她离去的方向瞟。


    明杳站在院门口,双手抱臂,看着两人熟络地聊着。


    他记得这位小卿姑娘。


    是上次在栖雁棚照顾过书梁几日的那位小医师。


    离开药铺后,马车缓缓往回走。


    书梁捧着药,坐在车里傻乐。


    明杳带着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:“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熟了?”


    书梁脸一红,结结巴巴道:“小卿姑娘……人美心善,与她相熟……很正常嘛。”


    明杳挑眉,看破不说破:“哦。”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傍晚,三人吃过完饭。


    七影在小厨房洗碗,书梁收拾桌子。


    明杳正要拿扫帚,忽然听见院门口响起敲门声。他离得最近,便走过去开了门。


    门外,是邵琉光。


    她手里提着那只明杳留在护城营的食盒。抬眼见到是他,两人都愣了愣。


    邵琉光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,径直入门:“我来还你的食盒。”


    书梁和七影远远看见她,忙喊了声“邵司领”。邵琉光冲他们点头,又看了明杳一眼,见他面色红润,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样子,便也不久留,转身告辞:“走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跟着她走到院门口,终是没忍住:“邵姑娘,我…伤好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侧身看他:“下午不是才出了血?”


    明杳眉头动了动。看来她是听到了书梁那番话。所以,今晚是特意来看他的?


    他压下心中浮动,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,声音轻轻的,带着试探:“是…那里的伤好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微微一怔。随即反应过来“那里”指的是哪里。


    她咻地抽回手,把明杳往院子里推了推,拉着两边的门扉,便要合上:“你专心养伤。”


    嘭的一声,院门不轻不重地合上了。


    明杳站在门后,怔了片刻,才慢慢伸手,拉开一道缝。


    夕阳余晖下,邵琉光上了一辆马车。


    那马车上的标记……是公孙氏。


    明杳心中再次涌起那股强压下去的不妙之感。


    她怎么又同公孙成烽上了一辆马车?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邵琉光今日回城,是因公孙成烽这几日嚷嚷着他娘又批斗他了。他们的约定确实也拖了几日没兑现,邵琉光便应了同他一起回府。


    也顺便,去还食盒。


    马车辘辘而行,穿过渐次亮起的街灯。


    进了府,两人依旧是各睡各屋,再无半分交集。


    第49章 入赘


    邵琉光既回了城,这几日就留在城内巡防,没有立刻去护城营。


    王墩子等人被抓后,现关在西城外的雪芦场。


    那是西岭城专门安置流放之人的地方,依山而建,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路进出。人到了那里,便被限制自由,每日需在雪芦田中劳作,换取重获自由的机会。


    据王墩子供述,西岭城中的黑蝰余党已尽数落网。


    但邵琉光不放心。城防无小事,她仍会亲自带着巡逻队,在城中街巷细细巡查。


    行至城南,路过梨园时,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丝竹声。


    她想起自己已有许久未曾登台了。


    虽然如今忙于军务,但每月还是会抽一日去梨园表演个戏目。她终究是喜欢傀儡戏的,只是时间上不再如从前那般自由。


    现下事情繁琐,更没空去了。
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继续前行,余光忽然瞥见街边一个卖木艺雕刻的摊铺旁,有道熟悉的背影。


    她下意识看了过去。


    明杳坐在一张矮凳上,背对着人潮,手里拿着刻刀和木头,正专注地雕着什么。旁边站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手艺人,偶尔俯身指点他。


    邵琉光瞥了眼他手里的木头,一时没看出在雕什么。


    许是她停留的时间稍长了点,那位老师傅察觉到不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影子,抬起头来,见是邵琉光,连忙起身问候:“邵司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颔首,走了过来。


    明杳也慢慢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,低声喊了句“邵司领”,便又垂下眼帘,继续刻他手里那不成型的木头。


    老师傅见她打量起摊铺上的小玩意儿,便热络地介绍起来,末了,谦逊道:“邵司领手艺精湛,老夫不好意思班门弄斧。司领要是有什么看上的,尽管拿去!”


    邵琉光微微颔首,目光却落在过于沉默的明杳身上。


    老师傅笑道:“这位公子来找我学艺,说是想刻个什么东西送人。不过呀,他是半点技法也不会,我正教着呢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又看了片刻,看出他现下是打算在木头面上刻一朵花,但指法和刀尖倾斜的方向都不太对。她习惯性伸出手,指尖轻轻点在他握刀的手上:“这里,抬起来一点……”


    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。


    明杳的动作停住了。


    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动,不知是在认真听,还是在出神。


    邵琉光指点完,也不再说什么,收回手,与老师傅告了别,便带着巡逻队离开,准备去和公孙成烽交接巡防。


    刚走出几丈远,身后忽然响起一声:“邵司领。”


    明杳追了上来,手里还拿着刻刀和木头。他举起那块木头,上面多了一朵刚刻好的小花,歪歪扭扭的,勉强看得出是花。


    他微微喘着气:“你看,是这样吗?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了一眼木头,又看他,点了下头。


    明杳望着她,询问道:“我想把这块木头上雕成花,你能不能教教我?”


    邵琉光:“你学这个做什么?”


    像这种手艺活,都要从小练起。他那双养尊处优的公子手,哪里适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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