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手里的东西,出去找了一圈。回来时,手里拎着一块破烂的布料。


    鸦青色的,上面还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,是血。


    明杳接过来,低头看着那熟悉的纹路,手指轻轻摩挲着那片暗色。


    真是他那身心爱的袍子……上的布料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当天晚上,明杳等了一夜,邵琉光没有来,不过燥性也没有发作。


    第二日晚上,她还是没有来。


    第三日晚上,她依然没有来。


    但那该死的燥性发作了。


    明杳躺在榻上,听着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,终于还是自己动了手。好在伤口已经慢慢长好,这次没有大出血。但多少牵动得有些疼。


    又一日下午,明杳靠在床头看书打发时间。


    白日里他不想总卧床,但又不能下床走动,便让七影在身后叠了厚厚的被褥,半靠半坐,右腿微微曲着,以作支撑,手里拿着一本杂记,正低头看。


    门从外推开。


    他被惊动,余光先扫过去,见到那道人影,眼底倏地亮了一下,身子也坐正几分。


    “邵姑娘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走进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。


    心跳平稳,呼吸如常,没有那种奇怪的感觉。看来这几日喝的药果然有点用。


    她走到榻边,将手中的青瓷瓶递给他:“记得上药。”


    明杳认得这种小瓶,知道是什么用途。但他没有立刻接,而是抬头望着她,又想伸手去碰她,眼神里透着期待:“邵姑娘,我现在不太方便。你可不可以——”


    “不、可、以。”


    截断他的三个字,干脆利落,没有一丝余地。她整个人也猛地一侧身,避开了他的指尖。


    明杳愣在原地。


    邵琉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。


    她看着他这副默不作声的样子,心中闷闷。他没有做错什么,只是问一句。若是不愿,拒绝便是,但她确实反应得有些过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轻咳一声,再开口时,声音软了些许:“听七影说你昨夜又病发了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明杳沉默地伸出手,从她手中取过那小瓶,低声道了谢。


    邵琉光:“没牵动伤口吧?”


    他摇头,抬眸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垂下:“我很小心。邵姑娘不用担心。”


    这一眼,看得邵琉光心里又生出那种奇奇怪怪的心堵。


    她站了片刻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明杳不找话题的时候,她多半是沉默。


    “那你好好养伤,我还有点事……”她说着,便转身。


    “邵姑娘。”


    明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听起来没什么力气。


    她停下脚步,没有转身。
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……又讨厌我了?”


    明杳看着那道僵直的背影,继续说:“朝廷那边……很棘手吧?我留在西岭城,终是不妥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他慢慢地道:“等伤好些,我会离开……这段时间,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此人又在试探她。


    “邵姑娘?”明杳等了片刻,苦笑着开口,“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”


    她不说话,半点回应也无。


    拳头打在棉花上,明杳心底升起一股无力感。


    他吐出口闷气,把书扔到一边,慢慢躺回了榻上,闭上眼,语气淡了下来:“邵姑娘,我休息了。麻烦你走的时候带一下门。”


    等了半晌,没有听见门开的声音,也没有听见脚步声。他疑惑地睁开眼,见她仍站在原地。


    “邵姑娘?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邵琉光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沉,“你现在离开西岭,是打算去送死吗?”


    明杳一愣。


    “我为了救你性命,奔波数日,你想去死就去死?”


    她转过身来,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“以后别再说这样的话来试探我。我不喜欢。”


    明杳怔了片刻,垂下眼帘,小声道:“对不起……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眼前忽然一暗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三步走到榻边,居高临下盯着他,那双眼带着他从未见过的威压。


    明杳下意识想撑起身,却见她倾身压了下来,一把捞起他的右腿弯。


    她脸上的表情太冷了,冷得他有些心慌。他试图唤回她的理智,一声“邵姑娘”还未出口,便见她伸手抓起那青瓷瓶,重重地揭开了盖子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邵琉光离开了。


    门开了又合。


    明杳独自躺在榻上,呼吸还未平复,脸上残留着未褪的绯红,眼角还有些湿意。


    他出神地盯着帐顶,眼神迷乱而放空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门被推开,七影端着药碗进来。他余光瞥见地上那只木箱还在,又看了看明杳的脸,随口问:“公子,方才邵司领又为您针灸了?”


    明杳脸色变了变,半边脸埋进枕头里,轻轻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
    第48章 想你


    后面几日,邵琉光再也没有来过榆林巷。


    明杳已经能下地走路了,书梁的身子也恢复得不错。


    两个病号,每日就围着院子里那几丈大的地方,扶着七影搭好的木围栏,一圈一圈地走动。


    他身子稍好些了,便想去找邵琉光。


    可打听来的消息是,她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护城营。他现在这身体,虽说能走,却不能长时间劳累,更不能颠簸,骑马不行,坐马车也太不行。


    他只能等。


    等她什么时候想起他了,自己过来。


    明杳每日望眼欲穿,从日出盼到日落,从日落盼到夜深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来过。


    她好像把他忘了。


    又修养了数日,明杳自觉伤好得差不多了,再也按捺不住,让七影租了一辆马车,把自己收拾得齐齐整整,便往护城营去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这段时间没有回城。


    她忙着处理护城营的事务,忙着探查古墓的线索,把自己埋进一堆正事里。


    就连和公孙成烽约好的每月月末回府“扮演夫妻”那两日,都暂时搁置了。


    不见他时,她心绪平稳,比吃药管用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,守卫来报:“司领,白公子求见!”


    邵琉光执笔的手一僵。


   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。


    他伤好了?


    她皱了皱眉,还是开口:“让他进来。”


    帐帘掀开,光漏进来。


    明杳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暗纹长袍,发束得齐整,腰间系着同色锦带,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玉。他步子有些慢,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小食盒,进帐便望向主位后的邵琉光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立刻抬头。直到他走近些,唤了声“邵姑娘”,她才微微抬眼,看起来兴致不高。


    明杳将食盒放到她桌案边的空位处,一边揭开。


    “前段时间麻烦邵姑娘了。这几日我在家中无事,同七影学做了小米甜粥,今日特意来感谢邵姑娘,还望不要嫌弃。”


    食盒里,一碗温热的粥,熬得稠糯,撒着几粒红枣,卖相倒是不错。


    邵琉光没有抬头,只淡淡道:“嗯。没什么事你便离开吧。”


    明杳站着没动。


    直到邵琉光疑惑地望过来,他才开口,话语直白:“邵姑娘是为了躲我,这些日子才一直待在护城营不肯回城吗?”


    邵琉光语气平淡:“我躲你做什么?”


    明杳一只手撑着桌案,慢慢俯身:“那你为什么不回城?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看出他是想蹲下身来,想离她更近些,但这样势必会压迫到伤口。


    她当即站起身,伸手握住他手臂,将人拎了起来:“身子没好就别乱动——”她眉头一皱,“一股药味,想闷死我吗?”


    明杳愣了愣,低头看看自己,又抬起袖子嗅了嗅,茫然道:“哪有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松开手,退后半步,不再看他:“没什么事你就回去。我还忙。以后没有大事别往护城营跑,这里是军营重地。”


    明杳看着她,目光静静的:“我不来,你也不回去。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见我吗?”


    邵琉光不语。


    他咬着下唇,语气有些闷:“可是我、我很想你。”


    他看着邵琉光沉默的侧脸,八成也不会给他什么回应,便索性直接表明自己的诉求:“你空了可不可以……回来看看我?”


    邵琉光别开眼:“我看你做什么?看两眼你的伤就会好了?”她重新坐回案后,拿起笔,语气恢复如常,“我真的要忙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
    明杳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什么。他往外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她一眼:“那我走了?”


    邵琉光正低头翻阅案上的西岭地图,闻声点了下头。


    脚步声远去。


    帐帘掀开的一瞬,光漏进来,有些晃眼。


    她顺着那束光望去。


    整个主帐内,就只剩她一个人了。


  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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