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影凑近了听,才听清他在念叨什么:“菩萨保佑……老爷保佑……少爷千万不能有事……少爷千万不能有事……”
院子里人来人往,大夫们进进出出,端出来的还是一盆盆血水。
从天亮,到天黑。
第二日下午,邵琉光回来了。
她身上的衣裳沾满了泥污霜雪和不知名的灰渍,好几处破口,手背上横七竖八的细小伤口还在渗血。
她手里提着一大包用油纸裹着的草药,勒马停在耿大夫医馆门前。
公孙成烽正从里面出来,看见她这副模样,刚要开口,邵琉光已目不斜视,径直入了门。
邵琉光把草药交给耿大夫,简短交代了几句,便转身走向里间。
明杳躺在榻上,依旧昏迷着。
烛火映着他的脸,苍白如雪,气息微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。
她站在床边,静静看了片刻。
不知为何,胸口阵阵发闷,像压着一块尖锐的石头。
她伸出手,掖了掖被角,动作很轻。
又过片刻,她转身出了门。
耿大夫正在外间研究那堆草药。
见她出来,耿大夫道:“司领,这药采得及时,品相也好。有它在,能再拖延些时日。”
“不过,”他面色凝重起来,“这毒药成分复杂,与几年前在黑蝰帮中出现过的七日夺魂散很像。若能抓到余党,问出解药,才是上策。”
邵琉光点了点头,脸色沉得能滴出墨。
耿大夫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邵琉光:“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耿大夫便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:“司领,这香灰成分,我仔细查验过了……”
邵琉光接过单子。她怀里也有张一模一样的,只是这几日还没顾得上看。
耿大夫:“这里头足足混了七七四十九种香料,熏起来味道浓郁刺鼻……市面上是绝对不会售此类熏香的。”
邵琉光沉默片刻,问:“里面,有催情香一类的药物吗?”
耿大夫眉梢一挑,低头又看了看那单子,仔细辨认了一番,摇头。
“这里头虽然混着各类香料,一口吸入可能会使人有眩晕之感,但你说的那种东西,这里面没有。”
“这可能……是有人刻意做出来……整蛊人的吧。”
他看向邵琉光有些古怪的脸色,耐不住好奇:“这香,司领是从何处得来?”
邵琉光握着那张纸。
攥紧。
再没开口说过一个字。
第45章 解药
城中搜查一日严过一日。
黑蝰帮那几人缩在地道里,已经三四天没敢露头了。地道狭小潮湿,挤得人骨头缝里都往外渗寒气。干粮已经吃完了,水也所剩无几,几个大男人窝在里面,谁也不敢大声喘气。
打探消息的人深夜溜出去,天亮前才摸回来,脸色难看得很。
“城里贴了告示,画着咱们几个的身形轮廓。虽然没有脸,但那身形,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。”他灌了口水,压低声音道,“邵司领这是铁了心要拿下咱们。街上巡逻的比平日多了一倍,连城外都有人在盯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脸色发白。
“吃的呢?”有人问,“带的干粮昨晚就没了,这后面可怎么过?”
没人应声。
角落里,王墩子忽然开口:“我去买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我认识几户农家,住在城边偏僻处,不太容易被发现。”他站起身,低着头往外走,“你们等着,我去弄点吃的回来。”
有人拍了拍他肩膀:“老王,好样的。”
“这时候还肯出头,够义气。”
王墩子没应声,低着头钻出了地道。
。
城主府。
公孙凌云坐在上首,脸色有些不悦。
“琉光回城这么些天,竟一次都没来城主府。”她端起茶盏,又重重放下,“她对那华京来的公子,还真是上心得很。”
公孙成烽站在一旁,斟酌着开口:“娘,此事……咱们不占理。”
公孙凌云抬眼看他。
公孙成烽硬着头皮往下说:“若不是怕琉光回来看到咱们对那白公子动了刑,我们也不会赶在天将明之前匆匆把人打发走。不把他打发走,他也不会独自在外头遇刺……”
公孙凌云沉默了一瞬。
这倒是真的。那夜放人,本就是为了避免琉光回来撞见牢里的情形,闹得不好看。谁能想到,人刚出去就遭了毒手。
这几天,琉光没有亲自来城主府,只派人来传过一回话,说那白公子无罪,朝廷的目标在西岭。
话虽简短,意思却很清楚。
人,她护着。
公孙凌云心里明白,这事是他们理亏,但嘴上总归是不肯认的。
“那之前,谁知道他是无辜之人?”她淡淡道,“罢了,你去库房取些上好的药材,给人送过去。”
听说那毒已经拖了四日,还没抓到黑蝰余党。若拿不到解药,那人多半也熬不过去了。
作为西岭城主,作为琉光的长辈,这面上功夫还是要做足。
。
王墩子买了些米面菜蔬,用布袋装着,专挑小巷子走。拐过一道弯,迎面撞上一队巡城的人马。
他心头一紧,连忙侧身贴墙,低头等着队伍过去。余光里,他看见为首那人的身影。
邵琉光骑着马,缓缓从巷口经过。
她脸色很差,眼底青黑一片,嘴唇也有些发干,像是许久不曾好好歇过。街上有百姓跟她打招呼,她点了点头,百姓见她面色不佳,也不敢多说,声音都比平日小了许多。
王墩子看着她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知道已经四天了。
邵司领城里城外两头跑,白天巡城,晚上守在医馆。
他听人说,那白公子的毒还没解,人昏昏沉沉的,全靠耿大夫那些汤药吊着命。
而这一切,都是他亲手……捅的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,想着明杳唤他那声“王大哥”……
刀捅进去的那一刻,他闭着眼,没敢看。可那刀入肉的触感,那一声闷哼,那个人倒下时的眼神……这几天夜夜都在他梦里。
他以为他是被逼无奈。
可那个人倒下的时候,他看着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,忽然觉得,他和七年前那些杀人如麻的黑蝰,好像也没什么区别。
队伍快过去了。
王墩子忽然抬头。
“邵司领!”
他几乎是冲出去的,布袋掉在地上,米洒了一地。
巡城的人马瞬间警觉,刀出鞘,将他团团围住。他举起双手,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,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邵琉光勒住马,居高临下看着他。那目光沉得像山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王墩子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泪已经糊了满脸。
“司领……我……我知道解药……”
。
邵琉光回到耿大夫处时,天色已经擦黑。
耿大夫正在外间配药,见她进来,连忙问道:“司领,可有什么发现?”
“解药有下落了。”她言简意赅,“火阳草还能压制几日?”
耿大夫道:“最多五日。五日后若还没有解药,毒性压不住,恐怕……”
“五日够了。”
耿大夫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,面露难色:“不过司领,他现在的状况……吃不进药。这几日都是用勺子强灌,但灌进去的十有八九又吐出来。这不吃药,可不行啊。”
邵琉光伸手接过他手里那碗黑褐色的汤药,推门进了里间。
榻上,明杳昏昏沉沉地躺着,眉心紧蹙,似乎正被什么梦魇纠缠,身子偶尔轻轻一颤,手紧紧攥着被褥,呼吸微弱而紊乱。
邵琉光在床边坐下。
她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攥的手上,那只手微凉且僵硬,却在她掌心下渐渐松开了些。
她没动,就那么握了一会儿。
待他适应了些,邵琉光端起药碗,舀了一勺,送到他唇边。
药汁刚触到唇瓣,明杳便本能地偏过头,眉头皱得更紧。
她又试了一次,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,濡湿了枕巾。
她用帕子轻轻擦去,又舀了一勺。
第三勺,第四勺……
虽然人不清醒,但对苦药的抗拒却是印在了骨子里,他索性闭紧了嘴,牙关紧咬,怎么也不肯再张嘴。
邵琉光放下药碗,思忖片刻。
然后,她俯下身,凑近他耳边,声音很轻,但语气沉沉地:“张嘴。”
那声音像是穿过层层迷雾,落入明杳混沌的意识里。
他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松了些。
邵琉光直起身,一手托住他下颌,手指微微用力,撬开他的齿关。另一只手端起药碗,将那勺药汁半哄半灌地送进他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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