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杳呛了一下,眉头拧紧,药汁没有立刻滑进喉咙,含在嘴里,苦味翻腾,下意识就想往外吐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。


    “咽下去。”


    她看着他因抗拒而拧紧的眉头,顿了顿,声音放柔了些:“听话,咽下去。”


    这几个字颇为有效。


    他喉结滚动了几下,终于咽了下去。邵琉光又喂了几勺,这回他虽仍皱着眉,却没有再抗拒。


    一碗药喂完,她掖了掖被角,在床边坐了片刻,才起身离开。


    外间,耿大夫正在收拾药箱。


    “耿大夫,这几日,无论用什么办法,必须让他把药喝下去。”邵琉光道,“强灌也要灌进去。”


    耿大夫点点头:“司领放心,老夫晓得轻重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走到门口,又停下脚步。


    “耿大夫。”


    “司领还有何吩咐?”


    “那药……能不能做得甜一点?”


    耿大夫一愣,忍不住笑了起来:“好、好,老朽加几味甘草,保管不那么苦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了下头,没再说什么,推门出了医馆。她抬头看了眼天上稀疏的星子,翻身上马,消失在夜色中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明杳做了一个很长很沉的梦。


    梦里,邵琉光总是站在不远处,沉默地看着他,隔着一层薄雾,一道看不清的光。


    他朝她跑过去,跑得气喘吁吁、筋疲力尽,可每次快要触及她衣角时,她的身影便会倏然远去,依旧站在那个不远不近的地方。


    有时,四周骤然暗下来,黑暗如同潮水涌来,将他淹没。


    那水是苦的,呛进喉咙,灌进肺腑,他在黑色苦水里挣扎,拼命往上游。


    而她,就站在不远处的水面上,静静地看着他。


    他挣扎着喊“琉光救我”,张嘴却灌进更多苦水,声音淹没在黑暗里,传不出去。
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原地,浑身湿透,喘不过气。


    身体开始燥热。


    像有一团火从骨缝里烧起来,烧得他口干舌燥,浑身滚烫。他想扯开衣襟散热,可手抬不起来,想开口说话,嗓子却像被火灼过,发不出声。


    身体在冰与火之间反复徘徊。


    许久后,浑浑噩噩中,终于飘进一个真实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……解药是真的,不过毕竟拖了些时日,错过了最佳治疗时期。加之那火阳草虽能压制毒性,但有一定副作用。”是耿大夫的声音。


    “副作用?”


    “火阳草属阳,性燥。毒解了,燥性却还没散完……”耿大夫顿了顿,语气微妙起来,“说白了,就是会催动气血,可能会有——嗯,男子夜间容易亢奋的症状。需有人帮忙疏导,否则憋着反倒伤身。”


    一屋子人沉默了。


    明杳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,却隐隐觉得这话有些不妙。


    书梁的声音率先响起:“我来,我帮少爷……”


    耿大夫瞥了他一眼:“你?算了吧。手脚还不利索,自己都顾不好,别添乱了。”


    书梁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情况,便蔫了。


    长啸大咧咧道:“我来吧。都是男人,为了治病,没什么大不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在混沌中想:不行……
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邵琉光忽然开口:“你要巡城,哪有时间?”


    长啸一愣,讪讪闭了嘴。


    七影道:“我来吧。我本就在照顾公子,时间也合适。”


    他是被邵琉光派来照看明杳的,身份、时间确实都最合适。


    无人反对。


    耿大夫点点头:“夜里守夜,若是听到动静……便可动手了。”


    事情定下,大家各自散去。


    明杳迷迷糊糊听完了全程,内心充满了拒绝。他努力挣扎着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。


    有人走近。


    “醒了?”邵琉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
    明杳费力地睁开眼,视线朦胧,他愣愣地看着她,一时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现实。


    她眼底有青黑,脸色有些疲惫,但看着他的目光,还算平静。


    邵琉光问:“感觉如何?”


    他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她在榻边坐下:“是哪里不舒服?还是伤口疼?”


    明杳艰难地张了张嘴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:“不要……”


    她没听清,微微俯身凑近了些。


    他攒着力气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:“不要七影……我自己……可以……”


    这次,邵琉光听清了。


    她蹙着眉,直起身,上下打量他一眼。这状态,抬手都费力,怎么可能自己行事?


    “你别怕。”她语气难得温和了些,“七影有分寸,不会伤着你。”


    他仍是摇头,还想奋力说什么,门外忽然有人喊“邵司领”。


    邵琉光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来,对他说:“你好好养伤。我还有事要处理。”便起身去忙了。


    莫千机进了西岭城后,暂时住在鲁墨家中。


    莫千机告诉邵琉光,朝廷那边需要他做事,但防他也防得紧,不过他还是悄悄看见过那谋士手里的地图。


    他凭着记忆画了个大概,整体类似于陵墓结构,且规格不小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看着那图,眉头紧锁:“我从未听爹娘提过,西岭城下有什么墓穴。”


    但莫千机的话,与她从那谋士口中逼问出的信息,确实能对上。


    这几日她派人暗中查探,已大致可以确定,朝廷此番大动干戈,以罪臣之后为幌子,真正的目标,是西岭城下的古墓。


    几人正对着那疑似陵墓内部结构图商议之时,门外传来一声通禀。


    长啸大步走进:“老大,那几个黑蝰余党审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收起图纸,示意他继续。


    “他们效忠的是肃王。几年前咱们大肆清剿黑蝰帮,他们因职级过低侥幸逃脱,便在西岭城潜伏下来,直到那机关鸟传信,命他们取白兄弟人头,几人才迫不得已重操旧业……其他的,一概不知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眸光微凛:“新皇登基前,不就是肃王?”


    长啸一愣:“是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沉声:“本以为他当年是想借西岭屯兵养马,没想到是觊觎城下那所谓的古墓宝藏。”


    但究竟是真有宝藏,还是以此为借口图谋西岭,谁也不知。


    眼下大致局势已经弄清,邵琉光想起自己有段时日未去城主府了,公孙凌云差人来问过几次,她那会儿忙得脚不沾地,一直未得空回话。


    她策马去了城主府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见了她,一句未提明杳的事,只是言语关切,说她这几日憔悴了不少,又命言金去库房挑了些上好的补药,送到邵琉光府上。


    其余的,没再多问,也没再多说。


    邵琉光也未提明杳遇刺之事。


    城中有黑蝰之流要暗杀明杳,这是他们都未曾料到的。


    她唯一的疑惑,便是明杳为何在那个时候出现在街上。


    城主府带走他,本应是询问那两只机关鸟背后的牵扯,且不说她已经放话要亲自审问,就算不是为了审问此事,也不应天还没亮就把人放走。


    这几日她忙着找解药,还未来得及过问那几日的事情,心忖着等空一些再问长啸。


    城中部署未完,护城营还需调派人手去寻古墓线索。


    那些话必非空穴来风。


    她也想知道,西岭城下,究竟藏着什么价值连城的秘密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在护城营处理了几日,邵琉光终于抽空回了城。


    明杳已从耿大夫处挪回榆林巷的院子,与她的宅子隔着不过两条街,便顺路策马去了那边。


    刚进院子,便见孟大夫身边的小医师在廊下守着。小医师在此,那孟大夫必然就在屋内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眉头一蹙,转向门口的七影:“孟大夫怎么来了?”


    七影见了她,微微一愣:“邵司领。公子的伤口……裂开了,孟大夫正在屋里重新缝合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会突然裂开?”她心一沉。


    明杳的伤口是耿大夫亲手缝合的,怎会轻易裂开?


    七影支吾了一下:“昨夜……那火阳草的燥性发作。我本欲为公子疏解,但他不肯,将我赶了出来,说是自己行事。许是……牵动了伤口。”


    话音刚落,房门推开,孟大夫提着药箱出来,见到邵琉光,立刻几步上前:“邵司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头:“孟大夫,他如何?”


    “伤口已重新缝合,这几日切记不可再剧烈动作,否则往后怕是要落下疤痕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眉心拧紧,不再多问,推门进了屋。


    屋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。


    明杳卧在床上,双眸紧闭,脸色苍白,唇上也没什么血色。


    为了方便包扎,他这会儿上半身是半裸的,只腰间缠着刚包扎好的白色纱布,虚虚搭了条锦被,遮住腰腹以下。


    邵琉光走近床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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