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琉光没看她,只道:“你走吧。”
那妇人如蒙大赦,福了福身,赶紧溜了。
邵琉光没再多言,抬手扣住明杳的手腕,拉着他走进旁边一条僻静的窄巷。
巷子深处,月光照不进来,只有远处乞巧节残存的灯火映出一点微光,映着双方都不明朗的侧脸。
她松开手,回身看他,声音很沉:“为什么这样做?”
明杳垂着眼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邵琉光换了个问题:“那香里的药,你是从何处得来的?”
她的目光过于灼烈,笃定他一定做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。明杳心里发堵,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,他只想离开,却被邵琉光一把拽回来。
“回答我。”
“邵姑娘…”
明杳终于抬眼看向她,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你为什么笃定……那里面一定有药?”
邵琉光眉心一跳,正要再问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声呼喊:“邵司领——!”
一个青衣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,正是耿大夫身边的药童甘草。
他在城中找了邵琉光大半天,刚刚碰巧遇到几个年轻人言谈中提起“邵司领”,一问才知邵琉光在这个地方。
他手里举着一张纸,满脸兴奋:“邵司领!太好了,终于找到您了!我师傅说那香灰的成分查明了,让我来给您送信儿,里头有几味药材挺复杂的,您最好亲自去看看。”
邵琉光接过那张密密麻麻写满字的纸,借着巷口漏进的光看了几眼。那些拗口的名字在眼前晃动,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。她不通药理,却也看出这香灰成分有多复杂。
她抬起头,又看了明杳一眼。他站在阴影里,微微低着头,看不清神情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转身跟着甘草走了。
耿大夫的院子在城西,邵琉光刚走到门口,还没来得及敲门,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长啸翻身下马,脸色凝重:“老大,西边雪山又飞来一只大鸟!已经往东边去了!”
若非今夜城内灯火通明,瞭望塔的兄弟们很难在黑夜里发现那只巨鸟。它悄无声息地翻越雪山,趁着乞巧节的热闹潜入,来意不善。
“请鲁师傅。”邵琉光当即翻身上马,厉声吩咐,“通知公孙副尉加强城内防范,安抚百姓,不要引起恐慌!其余人,跟我追!”
马蹄踏碎夜色,一行人如离弦之箭般追向城东。
追至东城门处,那只巨大的机关鸟在夜空中盘旋,速度渐缓,似乎是在寻找降落之处。
邵琉光勒马停住,正要故技重施用丝线缠住鸟翼。
“司领且慢!”
鲁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骑着马追得气喘吁吁,到了近前翻身而下,一把扯住邵琉光的缰绳,压低声音急促道:“那鸟背上……有火药!”
邵琉光瞳孔骤缩,再次望去。
鲁墨额上渗出冷汗,语速飞快:“那机关匣子,老夫认得。里头的东西一旦落地,受撞击便会炸开!按那个容量算,若里头装满了,能波及近十丈!”
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这一只,应是威慑之意。但后面还有没有,下一只装多少,就难说了。”
邵琉光盯着夜空中盘旋的巨鸟,心念百转。
不能让它坠地,更不能在城中爆炸引起恐慌……她心中瞬间有了决断。
“驾!”
她一夹马腹,骏马长嘶,朝着那鸟飞去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奔至城门下,她袖中丝线射出,精准缠住巨鸟的头部机关,猛地一拽!
巨鸟方向骤转,被她引着往城外空旷的山野飞去。
“老大——”长啸在身后嘶声大喊,“当心啊!”
公孙成烽赶到城门口时,正好看见那道身影引着巨鸟没入远山夜色之中。
他面色凝重,问身侧的长啸:“那个白公子,现在在哪?”
长啸四下看了看:“方才在街上还瞧见……诶?城主要审白兄弟?”
公孙成烽没有回答,调转马头,往城内驰去。
乞巧节已近尾声,街上人群散去,只剩下零星几个收拾摊位的商贩和清扫街面的杂役。
明杳低着头,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。
身后不远处的暗巷里,几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。
“机会来了,”一人压低声音,“邵司领出城了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趁现在,动手。”
“再等等,等走到人少的地方就动手。”
他们尾随着明杳,从一条街跟到另一条街。明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,走得很慢,浑然不觉身后有人。
就在他们准备一拥而上时,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公孙成烽勒马停在明杳面前,身后跟着一队人马。
两名兵士上前,反剪了明杳的双臂。
明杳怔住:“公孙副尉?”
“城主要见你。”公孙成烽俯下身,一字一顿,“请吧,明——公子。”
明杳脸色一变。
就在这时,天边骤然亮起一团炽烈的火焰,如同巨大的烟花,轰然炸开,照亮了半边夜空。
但那不是烟花。
是…火药爆炸的光。
来自山中。
一刻钟前,邵琉光将巨鸟引至了一片空旷的山谷。
她翻身下马,攀上一处高地,借着月光看清了那鸟背上绑缚的机关匣子。丝线缠住了巨鸟双翼的关节,但那些线撑不了太久,她必须在那之前解决掉那个匣子。
她将丝线另一端牢牢绑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,然后拿起弓箭,寻找掩体。
风从山谷间掠过,吹动她的衣袂。
邵琉光拉满弓,瞄准,屏息——
箭矢破空而去!
轰——!
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山谷间炸开,漫天火光如烟火般绽放,将半边天幕映得通红。
远处,拴在树下的马被惊得人立而起,嘶鸣不已。好在拴得牢,跑不掉。
邵琉光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后退几步,唇角溢出一丝血迹。她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,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,面色沉凝。
这个角度和距离,城里的人看过来,大约只会觉得是另一场盛大的烟火。那些赞叹“今年乞巧节果然不一样”的百姓,不会知道,就在那座山后面,险些有一场真正的灾难。
邵琉光翻身上马,调转马头,朝城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这只鸟虽然没有伤到人,但已经严重威胁到西岭城百姓的安危。
不能再等下去了。
她必须亲自下山,去看看朝廷那群人,到底想要什么。
凌晨,城门。
长啸来回踱步,望眼欲穿。终于,远处传来马蹄声,一道身影破开晨雾疾驰而来。
“老大!”他迎上去,目光落在邵琉光唇角的血迹上,脸色一变,“你受伤了?!”
“无碍。”邵琉光勒住马,“点一队精兵,随我下山。”
长啸一怔,随即重重点头。这件事,确实已经到了必须亲自处理的地步。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老大,城主府那边……把白公子带过去了。”
邵琉光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。
“知道了。待我回来,亲自审他。”
天将明,邵琉光带着一队精兵,消失在西岭城外的雪山之中。
有一条密道,只有她知晓。
那密道只能下,不能上,两个时辰便可抵达山脚。
寻常人就算找到入口,也绝无可能走出那片冰雪迷宫。只有对西岭了如指掌的人,才能在这迷宫般的山腹中找到正确的路径。
山风呼啸,卷起漫天雪沫。
两个时辰后,他们将出现在雪山脚下。
第41章 审问
天光大亮时,邵琉光带着一队人马抵达了雪山脚下。
穿过一片枯败的林子,便能看见远处稀稀落落的炊烟,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间,邵琉光轻车熟路,带着人走进一座不起眼的土坯房。
这是西岭城设在雪山脚下的暗桩,平日里无人居住,只有需要下山时才会启用。
“各自进屋换衣裳。”她低声吩咐,“乔装打扮,分散行动。酉时一刻,在此汇合。”
众人应声,各自推门进了两侧的厢房。
邵琉光走进正屋,从柜中取出一套寻常农妇的粗布衣裳换上。她坐在炕沿,解开袖中机关,将用过的丝线卸下,重新换上新的天蚕丝,一圈一圈绕紧,调试机括。
动作间,她忽然想起长啸的话。
——城主府那边……把白公子带过去了。
她眉头蹙了蹙。但只是一瞬,便敛了心神,继续调试机关。眼下最重要的是山脚下那群官兵的动向,其他的,待回去再说。
她换好衣裳,大步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,已经换好装的西岭军三三两两聚着。这次随她下山的,都是善于隐匿、身手利落的好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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