邵琉光就站在不远处,隔着人群看着他。


    这会儿天已黑透,只有满城灯火通明,大家都忙着看身边人,看漫河灯火,倒没人注意到她。


    忽然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,流光溢彩,照亮整条河面。


    人群沸腾,欢呼声四起。河边的平台一下子涌上来许多人,你推我挤,争着看烟花。


    明杳正低头看灯,没留神身后,被人猛地一撞,他身体瞬间失控,直直往河面栽去!


    身后惊呼声四起,却已来不及伸手去拉——


    千钧一发之际,一股力量骤然缠上他的腰身,猛地将他往后一拽。明杳只觉腰间一紧,整个人仿佛腾空,身体不受控制地转了两圈,稳稳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
    他惊喘着气,愣愣地抬头,对上一双清冷又灼灼的眼。


    邵琉光一手搂着他的腰,并未看他,而是凌厉地扫向方才拥挤的那群人。


    烟花接连绽放,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天上,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惊险的一幕。注意到的,见人得救,便都收回目光。


    明杳半靠在她怀里,近在咫尺的距离,能看清她眼中倒映的烟火流光,以及她紧抿的唇角和微微蹙起的眉心。


    他心中一动,借着人潮的拥挤推攘,装作不经意般轻轻凑了上去。


    一个吻,落在她唇角。


    很轻,很快。


    邵琉光眼睛微微睁大,下一瞬,她便松开手,将他扶正,迅速拉开了距离。


    明杳笑着看她,眼睛亮得像揉碎了满天星河:“邵姑娘,我还以为你真的不来了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低头收着缠在他腰间的丝线,声音平稳:“轮值结束,顺路过来看看。”


    明杳点点头,目光落在她手指间那几根于灯火下几乎看不见的线上。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那丝线,又顺势握住她的手,指尖攀上她的袖口,好奇地捏了捏。


    “上次见你用这个我就想问了,”他问,“这是用什么做的?怎么藏进袖子里的?”


    邵琉光任由他摆弄着自己的袖口,解释道:“这是袖中机,一种机关。丝线以天蚕丝与玄铁细丝绞合而成,可收可放,藏于臂间机括之中,用于防身。”她简单演示了一下,指尖轻动,丝线便听话地缩回袖中。


    明杳眼睛更亮:“这么厉害?我也想要一个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难得地弯了弯唇角:“你的手不够灵巧,操控不了。”


    明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看她的手:“我的手确实不如邵姑娘灵巧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没再理他。


    烟花放完了第一波,人群开始往岸上涌。她还是喜欢清净些的地方,便转身往人少的方向走。明杳立刻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暗巷深处,几道身影缩在阴影里,咬牙切齿。


    “他丫的,刚刚那么好的机会,就差一点……”


    “谁知道邵司领会突然冒出来啊!她不是在另一边巡防吗?”


    “这两人怎么还走一块儿了?今晚还怎么下手?”


    为首那人沉着脸,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人,低声道:“再候时机。今晚人多,还有机会。”


    主街上,花灯如昼。


    邵琉光走在前面半步,明杳几次追上来想与她并肩,她都默不作声加快半步,始终维持着那一点距离。


    明杳索性就挨在她身后半步了,但语气还是十分期待:“我们去哪里?”


    “回家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明杳蓦地停下脚步,站在原地,不走了。


    邵琉光走出几步,察觉身后没了脚步声,微微侧身看他。


    明杳没说话,转身就往旁边一条昏暗的小巷里走去。


    邵琉光略迟疑下,还是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巷子很窄,只有尽头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,将巷道照得半明半昧。明杳面对着墙壁,侧身对着她,一言不发。


    “你怎么了?”邵琉光站在巷口,没有进去。


    明杳没回头,心底重复着她那句不轻不重的“怎么了”。


    怎么了?


    他花了一整天精心打扮,穿了最想穿的那身衣裳,抱了一束亲手摘的花,在河边等了她两个时辰,花都被人流挤散了。见面不过半盏茶的功夫,她就要把他送回家了?连多看两眼都没有。


    他声音低低地传来,又闷又涩:“你走吧。我想一个人静静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沉默片刻,侧了侧身:“那我走了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真的往外迈了一步。


    明杳气得胸口一堵,猛地转身,几步冲上去,一把拉住她的手,将她拽进巷子深处。


    邵琉光背抵着冰凉的墙壁,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的额头便抵了上来。远处那盏灯笼透进一点微光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模糊又温柔。


    “邵琉光,你不要口是心非。”


    他垂着眼,声音低哑。


    “你明明……也喜欢我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胸口一沉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然撞开,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固执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
    “你喜欢我。”他抬起眼,直直看进她眼底,目光灼热又笃定。


    邵琉光:“没有。”


    明杳不语,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上。掌心之下,是剧烈而急促的心跳,隔着薄薄的衣料,一下一下,震得她指尖发麻。


    她下意识想抽回手,他却握得更紧:“不喜欢,那你躲什么?”


    他握着她的手,沿着自己的胸膛缓缓上移,经过喉结,划过下颌,最后停留在自己脸颊上。


    他的手覆着她的手,带着她的指尖,轻轻摩挲着自己的眉眼、鼻梁、唇角。


    他紧紧盯着邵琉光,声音却很轻、很慢,像猫爪子轻轻挠在心尖上:“你敢说……你一点感觉也没有?”


    寂静的巷子里,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。


    邵琉光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比平时更重、更快。


    有感觉吗?她问自己。


    她不抵触他的触碰,不讨厌他的靠近,甚至有些沉溺于他身上的气息。


    她总以为自己还有回旋的余地,还能守住那条界线。可此刻,被他这样抵在墙上,这样直视着,她忽然发现……那条线,不知何时,已经模糊了。


    太模糊了。


    以至于她已经快要忘记,自己究竟想要抵抗的是什么。


    脑子里所有的束缚、杂念,所有的责任和理智,在这一瞬间,全都隐去了。


    她脑海中,便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

    …想吻他。


    巷外隐约传来人声、笑声、烟花声,但那些都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


    明杳顺着她掌心的力道,微微低着头,心跳剧烈加速,却没敢妄动。


    他盯着她愈发逼近的脸颊,终是脸一热,紧张地闭上眼睛,藏起了眼中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

    巷口突然涌过一群打打闹闹的年轻人,手里挥舞着没燃尽的小烟花,喧嚣声一掠而过,又渐渐远去。


    光亮划过的那一瞬,邵琉光的目光下意识追随而去。


    她动作僵住,蓦地松开手,推开他,大步朝巷口追了出去。


    明杳被推开得猝不及防,看着那道迅速消失在巷口的背影,傻傻地愣了半晌,才后知后觉追了上去。


    第40章 药


    明杳追上邵琉光时,她正站在一盏花灯下,面前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。


    那妇人穿着寻常,眉眼间带着几分慌乱。不远处,几个方才与妇人同行的年轻人怯怯地朝这边张望,不敢靠近。


    明杳看清那张脸,脚步慢下来,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两步,想装作没来过,偷偷溜走。


    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截住了他的脚步。


    “过来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正侧目看他。


    那妇人也看见了明杳,眼睛一亮,立刻摆着手,语速飞快地解释道:“邵司领,是他是他!真的是他花钱雇我去的!”


    她生怕邵琉光不信,一股脑全倒了出来:“那日……那日这位公子说,他和家里的夫人闹了别扭,想请我去乐锦阁演一出戏,迷惑一下他家夫人,让夫人生生气、吃吃醋……两口子和好如初。我寻思这也是助人为乐嘛,就陪他去了……真的,我连口茶水都没喝,就坐了半晌,他就让我走了!我跟他清清白白,什么也没干!”


    邵琉光听完,转向明杳:“她说的是真的吗?”


    明杳默了片刻,垂下眼睫,低低应了一声:“…是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眉头拧起:“那炉子里的香,怎么回事?”


    那妇人又道:“香?哦我想起来了。这位公子进屋后,就把屋子里的香换了一炉。那香刚开始闻着还行,谁知味儿越来越浓,熏得我脑仁儿疼,我就开窗透气来着……”


    邵琉光再看向明杳,声音沉了几分:“香是你换的?”


    明杳垂着眼,半晌,才轻轻点头:“…是。”


    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
    那妇人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邵司领……我没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儿吧?我这、这也是好心帮忙……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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