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显眼的是角落里那个正低头检查短刀的女人,杨家五娘杨琼缨,一手长枪使得出神入化,这次为了方便行事,只带了把短刀,近战搏斗,亦可徒手直取对方项上人头。


    “五娘。”邵琉光走到她身边。


    杨琼缨抬起头,像是知道她要嘱咐什么,主动开口:“司领放心,我晓得轻重。酉时一刻,准点儿回来。”


    邵琉光点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此番下山,只为侦查,不得打草惊蛇。各自散开,打探那群官兵的虚实,人数、布防、粮草、主将是谁,能问多少问多少。”


    “是!”


    众人领命,三两成群,消失在晨雾弥漫的山野间。


    。


    西岭城,城主府大牢。


    这是公孙凌云第一次亲眼见到明杳。


    她听过许多人说起这位华京来的公子——气度不凡,容貌出众,连琉光那样冷清的人,似乎都对他有些不同。


    她听过太多溢美之词,什么芝兰玉树,风姿卓绝,什么眉眼如画,清贵无匹,她只当是些夸大其词的奉承。


    可此刻,当真见到这个人,她才发觉,那些话竟没有一句是虚的。


    那人站在昏暗的大牢里,一身鸦青长袍,身姿挺拔如松,明明身在囹圄,眉宇间却不见多少惊慌。


    灯火映着他的侧脸,轮廓清隽,眉眼温润,确实……太过出挑了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看了他半晌,又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四儿子公孙成烽,暗暗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一个天,一个地,怎么比?
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继续方才的审问:“明公子,你想清楚,当真没有别的事要交代?”


    明杳道:“我知道的都已经告知邵司领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显然不信。她站起身,踱步走到他面前,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:“可那飞越雪山的机关鸟,已经来了第二次。这一次,带着炸药。”


    她语气渐沉:“我原也想,你一个区区罪臣之后,庇佑起来不算太难,无非是与山下那群官兵耗上一两月。可如今,雪山脚下那群人非但没退,反而愈发逼压。让人不得不怀疑……你身上怕是藏着他们不择手段都要得到的东西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在一旁听着,心里其实认同母亲的话。


    若只是为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罪人,朝廷何须大费周章,两次动用那样的机关术?


    这一点,琉光不会想不明白。


    只是……她大概对这位白公子太过看重,轻易便信了他的话,没有深究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再次开口,声音冷淡:“看来公子是要嘴硬到底了。”她站起身,冷冷下令,“来人,给他上点刑。我倒要看看,是你的骨头硬,还是我的刑具硬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忙拉着她,低声道:“娘,琉光说了,人等她回来审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:“琉光为了此事,已经亲自下山,劳心劳神。审问这点小事,就不必再累着她了。”


    她放下茶盏,重新看向明杳,带着几分冰冷的审视:“这锦绣堆里养大的公子哥,我不信他的骨头能有多硬。”


    她提高些声量,对明杳道:“明公子,你要是想好了,现在开口还来得及。你也算是我西岭的客人,我不想为难你。”


    明杳蹙着眉,道:“我知道的,都已经说了。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摇了摇头,懒得再费口舌,挥了挥手,两名狱卒上前,将他按在长条凳上,另有人取来了刑杖。


    “等等——”明杳忽然开口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抬手,示意暂停:“想到什么要说了?”


    明杳微微低头,看向自己身上的鸦青长袍:“能否……让我先将这身衣裳脱下来?”


    公孙凌云的目光顺势落在他那身袍子上。


    那袍子色泽沉稳,剪裁合体,边缘处还有精致的暗纹。她走近几步,低头细看,那针法,那走线的习惯,分明是琉光的……


    她脸色微微变了,抬起头,看了看明杳,又看了看一旁不明所以的公孙成烽,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讪讪地挠了挠头。


    公孙凌云冷哼一声,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她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吩咐:“给明公子上份见面礼。若还不开口,就先饿着,等我明日再审。”说罢,扬长而去。


    所谓见面礼,是城主府牢房的规矩。但凡进了大牢的人,视情况先挨上三五十个板子。有些骨头软的,半途就招了。


    明杳已经脱了外袍,只着一身素色中衣,重新被按在长条凳上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站在一旁,等他娘走远了,才压低声音道:“明公子,你若诚心想留在西岭,就把你知道的如实交代。瞒着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

    明杳叹息着摇头:“我只知道这些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狱卒询问:“四公子,现在行刑吗?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看了看牢门口,心里烦躁:“行个屁!司领说了,人她亲自审。还不赶紧退下。”


    狱卒面露难色:“那城主那边……”


    话音未落,牢门被推开。


    进来的是公孙凌云的贴身侍女言金。她手中捧着一块令牌,朝公孙成烽福了福身:“四公子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眉头一皱:“你来做什么?”


    言金直起身,不卑不亢:“城主知道四公子心软,特派婢子前来代掌刑权。”她亮了亮手中的令牌,正是城主亲令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脸色微变,压低声音道:“言金,我娘为何非要对他行刑?”


    言金道:“那四公子就要想想,您与邵司领之间的事了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一愣。


    完了。


    他娘怕是已经察觉了琉光和这位白公子之间的微妙关系。这刑,与其说是审问,不如说是……他娘在出气。他不敢再说什么,怕说多了,连自己和邵琉光那纸契约婚书的事都抖露出来。


    只得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:“这是邵司领点名要亲审的人,你们…当心着点。”


    言金福了福身,不再看他,转身对狱卒吩咐:“城主有令,明公子是客,便不循往例那百八十个板子的规矩。先上二十个板子,动手吧。”


    明杳趴在长条凳上,心里明白了七八分。


    那城主怕是已经知道琉光和他的事,知道撮合不成自己儿子和琉光了,这才寻机刁难他。这二十个板子,他是非挨不可了。


    他咬着牙,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。


    然而第一板子落下来时,他的脸色就微微一变。


    那落板的位置,正在腰臀之间,不偏不倚,恰好是他旧伤刚愈之处。


    第二板,第三板……
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那本就没好透的地方,在板子的重击下,一点点裂开了。


    疼……


    好疼——


    他咬着牙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,洇湿了散落的鬓发,攥着凳沿的手指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

    不知挨了多少下,明杳终于撑不住,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原本想走,不想目睹这场面,可言金非说城主要他“锻炼锻炼血性,别像以前一样当个逃兵”,他只得背过去,就那么僵着身子站着,听着身后一声一声沉闷的响动。


    终于,板子停了。


    “四公子,”狱卒的声音响起,“人晕过去了。”


    公孙成烽猛地转身:“什么时候晕的?晕了你还打?”


    他几步走到长条凳前,低头一看,倒吸一口凉气。


    明杳趴在凳上,那身素白的中衣,从腰际往下,已洇开一片刺目的殷红,血迹还在缓缓蔓延。


    “我娘让你下死手了?”他声音都变了。


    狱卒吓得连连摇头:“小的就是按规矩办事!是……是这位公子不经打,十个板子下去就见血了,又几板子就晕了……”


    言金见状,也微微一怔,但很快便恢复镇定。她吩咐道:“把他关起来。若还没松口的意思,就先饿两顿。”说罢,朝公孙成烽福了福身,转身离开了。


    公孙成烽看着趴在凳上一动不动的明杳,又看了看那触目惊心的血迹,心里一阵发虚。


    按常理说,这确实有点太不经打了。可想想明杳那养尊处优的出身,细皮嫩肉的,似乎也正常……


    只是,怎么这么容易就见血了?


    他想起长啸给他传达的那句——待我回来,亲自审他。


    心里骤然压了块石头。


    这怕是,不好交代了。


    第42章 疼


    酉时一刻,下山侦查的众人陆续归来。


    邵琉光坐在堂屋正中,听着兄弟们一一道来。


    “山下官兵共计约两百人,扎营十二座,主营居中,粮草辎重偏西,守夜轮值三班,每班三十人。”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,专门负责摸清布防。


    另一人接着:“主将姓彭,年近四十,是新皇潜邸时的旧部,职位虽不算高,但颇受信任。他身边有个白衣谋士,五十来岁,看着不像是正经军师,倒像个走江湖摆弄玄机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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